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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eng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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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采购:希望我的shopping list 没把你吭退, 要挺住啊!
我加你到我的network了哈, add me up 哈!
kk
Jun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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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猪日记

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咸鱼有什么两样?
March 16

OFFICIALLY OVER 25!!!

祝我生日快乐!!
26岁的生日,OTTAWA难得的好天气!!
收到了两朵心爱的大丽菊和榛果巧克力蛋糕!!
做了黑椒红酒酱的牛排,和洪小鸡,熊猫表哥一起吃撑了倒在沙发上!!
收到了爸爸妈妈,还有好友的祝福--洪思佳同学,你把我都忘了哇?
喝了红酒,晕晕的很舒服。
睡觉前,再说一句--王小猪,生日快乐!!
 
December 30

今天看了VALKYRIE--大概吧```

由于洪小鸡的兴趣,跑去看了这部2小时的二战片。
前1个多小时,被我睡过去了```
后面的不到1小时,觉得汤哥演技有长进。但还是各位大牌老演员更为精湛。
总的来说,对这类片子有兴趣的,会很喜欢。拍得还不错。
P.S. 洪小鸡说这段历史很有名,有人知道吗?
December 19

(ZT)08年度人物:乐观四川人,雄起!

     地震满月时,雅安市委副书记张锦明接到一条短信,短信是这样的:“各位同志,接上级通知,为了纪念地震发生一个月,请大家今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自己抖动两分钟,以表达我们的众志成城,重建家园的决心。特此通知!”看完这条短信,她笑了,随即把这个段子转给了更多的人。
 

在突如其来的巨灾面前,人类只能被动承受。但同时也可以选择面对灾难的态度。

这次罕见的地震使得近7万人遇难,近2万人失踪,很多家庭支离破碎,家园俱毁。没有亲历这场灾难的人也会记得那些令人揪心的电视画面。但经历劫难的四川人让外界看到的不只是泪水和伤痛,还有他们的幽默——互联网上不断流传着四川人的地震段子,四川人面对灾难的独有表现被看作是“任何人类自然灾害史都没有记录过的奇异景象”。

在距离地震7个月之后,灾区正在一点点地恢复生机,他们忙碌着重建家园,恢复了打麻将、唱歌跳舞的娱乐生活,还开始了新的爱情,虽然他们的人生注定会被打上一段无法磨平的烙印,但他们显然不打算在记忆里消沉。以自由和世俗为精神底色的四川人,再次展现出他们的生命力。

四川人的乐观也许是因为他们历经磨难。

地震发生两天,“火锅店门口就开始排队了。”四川人袁庭栋对他看到的成都街头景象并不惊奇。这位巴蜀文化的研究者深信他对四川人的了解,这种了解来自于历史。宋末元初,蒙古铁骑踏入四川,战争前后50年,四川人口从1300万减到85万;明末张献忠剿四川,战争持续80年,成都“百里无烟”,城内“豺狼横行”,这些惨烈的人祸并没有让“天府之国”从此消失,承继了3000年历史积淀的四川今天依然以其独一无二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令大多数中国人艳羡。

但坦然面对不意味着灾难的阴影已经一去不复返。唐山大地震后,地震的阴影伴随了一些人的一生。钱刚的《唐山大地震》中描述,10年了,年过七旬的刘英勇(唐山大地震时任国家地震局局长)天天夜里要吞服3颗安定才能成眠。一些死里逃生的人常年累月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噩梦。

生性乐观的四川人不会因此而更幸运,或者更容易忘记痛苦。幽默有时是掩饰痛苦的另一种方式。不堪压力而自杀的北川农办主任董玉飞,生前是一位“幽默领导”,“爱讲笑话,他的笑话和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有感染力”,但是他在丧子、沉重的工作以及疾病等多重因素的纠结之下,以结束生命作为了结。共事10多年的同事气愤他是“懦夫”,“是个汉子就不该死”。

没有谁愿意做懦夫,在董玉飞自杀之后,人们注意到了灾区基层干部这个特殊的群体。后来他们得到了这样一些待遇,包括强制休假,轻、重灾区轮岗调整,派其他干部去灾区分担他们的压力等等。

自古多难的四川人每一次恢复元气都被形容为“浴火重生”,隔着遥远的历史,浴火重生似乎成了一个瞬间的过程,但重生的前提首先是要经受浴火的煎熬。现在,四川人就处于这种煎熬之中,这种煎熬对经历者将是个缓慢的过程。

幽默段子对四川人来说,是一副心理疗伤的特殊的药,“调侃了它,你就站得比它还高了,你就压倒了它了”。四川人一直用这种姿态面对着古往今来的天灾人祸,那里面隐含的态度是:无论什么灾难,可以压垮四川人的肉体,但无法击垮他们的精神。

“出自己的力,流自己的汗,自己的事情自己干”,“有手有脚有条命,天大的困难能战胜”,青川县黄坪乡枣树村村民房上贴着他们自己写的标语。44岁的村民石光武是标语的原创者之一,这位15岁时被脱粒机卷去右臂的庄稼汉子在地震当天就搭建起了抗震棚,1个月后,又建成了临时过渡房。这两条庄稼人原创的标语甚至打动了到枣树村视察的温总理。废墟之上重建家园,人们需要的是士气。

“谁都不想一辈子戴着‘灾民’的帽子。”安县一位村支书说,灾后两个月,村里1/3的人又出去打工了。在四川这个中国农民工最大的来源地,灾后重建离不开外出打工者对家乡亲人的支援。

贺德志和妻子成兴凤选择了北京作为打工地,因为儿子贺川曾经的梦想是考上北京的大学——贺川被埋在了北川中学的废墟里,没有找到尸体。有人因为他们是北川人,没吃饭丢下50元钱就走了,后来他们就说自己是重庆人。他们不想因为地震、因为失去儿子而生活在别人的怜悯里。

无论守住故土还是远离家乡,四川人都在为重建、为未来而努力。

母子平安,就好

-本刊记者/孔璞(北川擂鼓镇报道)

80后的妈妈希望这个地震前两天出生的孩子改名叫“震余”,纪念他从那场地震中幸存,也纪念他在那场地震中死去的父亲

张艳想给儿子起名叫曾震余。震后余生,抑或是地震留下的。可爷爷另有打算。6月份,爷爷在老家达县街头找了个算命的。算了算母子二人的生辰八字,说“曾权”这个名字最好,可保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这四个字上一次张艳听到,是5月10日上午10点在县妇幼保健院的病床上。那时,她刚刚产下曾权。体重7斤9两。护士对产房外的家属喊。父亲曾命江高兴地跳了起来。12日那天下午,就在一家人张罗着出院的时候。地震发生了。一两天后,曾命江死在了儿子出生的地方。

在单薄的板房里,曾权和他27岁的母亲一起度过了他人生的第一个半年。关于孩子的名字,张艳并没有坚持,尽管她知道“命名权”背后其实多少隐藏着孩子将来的抚养权问题。但是,在地震后的北川擂鼓镇,人们尊重任何捕风捉影与“平安”拉上关系的做法。

新生儿

2008年11月27日中午,曾权用哭声抗议自己被邻居家的声响惊醒。在板房门口吃午饭的姥姥李俊碧放下手中的筷子,把他抱到桌边。过了好一会,曾权才从睡意和刺眼的阳光中回过神来,在盯着母亲的鬼脸几秒钟后,他露出了笑容,还带着一缕口水。

随着一点点长大,曾权白天的睡眠越发容易惊醒,在他睡觉时,家人都尽量轻手轻脚。但不隔音的板房,很难让屋里保持安静。李俊碧说,刚出生时曾权睡得格外沉,即使地震强烈的颠簸也没能吵醒他。

5月12日下午两点,北川县妇幼保健院查房的医生检查了张艳的剖腹产刀口,生长良好,但医生劝张艳不必着急,最好第二天早晨再出院。这是间干净的单人病房,曾权在母亲左手边的婴儿木床上熟睡,父亲则在靠墙的陪护床上补觉,姥姥站在婴儿床前,探头张望女儿的伤口。

地震发生时,李俊碧把曾权从婴儿床上一把捞到怀里,往厕所跑去,途中李俊碧左右晃起来,曾权的头也撞在墙上,李俊碧清楚地听到“咚”的一声;接踵而至的震波又将李俊碧猛地向上抛,手臂中的曾权也随之抛在空中,她努力去抓了一下,但曾权红底的小襁褓还是滑过她的手指从面前落下。

从曾权的婴儿床到厕所门口,大约五六米的距离,李俊碧的感受在这一段几乎是空白的,她没听到女儿和女婿的呼喊,也没注意家具是如何在身后倒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孩子要被摔坏了。

然而,在晃动、四处落灰的厕所里,在李俊碧的怀里,在小小的襁褓里,曾权依然熟睡,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微微抖动。妇幼保健院的楼体没有坍塌,但掉落的水泥块和倒塌的墙体还是导致了十几个人的死亡。幸运的是,所有的孩子都安然无恙。

“我们家曾权胆子真大,地震也吓不到!”李俊碧做出了一个长辈所能想出的最溺爱的评价。

曾权的确不是个胆小、怕见生人的孩子,醒来后,他被妈妈抱着站在门口,向过来送表格的镇政府工作人员“啊,啊”地打着招呼。

工作人员是来统计张家的板房的,有人举报张家一家四口(张艳、父母以及婆婆)占着三间板房。曾权的姥爷张英豪指着板房一一解释,最南边的板房是自家分的,北边两间是外出打工的亲戚家的,没有多占。

擂鼓镇目前安置着18000多受灾群众,在原镇北面的一处空地上,五千多间白壁蓝顶的板房以20户为一组,顺着山势面东排开。单调的板房生活,随着饭店、服装店、美发店的开业,以及邻里间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恢复,变得有了生气。

和其他灾民相比,张家的住宿条件要好很多,除了多住了两间板房外,因为震前居住的林业局家属楼没有倒塌,家具电器没太大损失,都从以前的房子中搬到了板房。曾权由奶奶带着,睡在中间的板房里。张艳住在最北边的板房里,她房间里26液晶电视和电脑是整个擂鼓镇板房区少见的奢侈品。

曾权的奶粉甚至也好于一般城市工薪阶层家幼儿的奶粉,他从出生起就一直喝300多元一桶的惠氏奶粉、因为母亲腿部受伤一直接受药物治疗,不能给他喂奶,曾权一个月要喝三罐奶粉,刚好花掉姥姥一个月的退休工资。现在他已经开始吃饭,但每天仍要喝五六次奶,每次三勺奶粉、两勺米粉,不用担心三聚氢胺,一桶奶粉也只能撑20天。

其实张家并不富裕,张艳在北川县林业局上班,她父母均已从这个单位退休,三个人一个月的收入只有3000元多一点;而曾家父母都是达州的农民,难以给予任何资助。每个月花在曾权身上的钱,几乎占到了这个家庭总收入的50%。

“很多来灾区支援的人都嫌我们不像灾民——吃得不差、穿得洋气。”在张艳看来,地震之后,灾民们对金钱的态度改变了许多,尽管面对今后的买房问题,没人经济上宽裕,但人们花钱并不特别节省。“钱再多,死了也带不走,不如给活着的人好好用掉。”

曾权一出生就经历生死劫,姥姥说,活下来不容易,给他花多少钱都是应该的。

幸存

作为一个80后母亲,张艳在带孩子方面并不擅长。

曾权一直由奶奶吴明珍带着。吴明珍从地震后3天就赶来带孩子,除了农忙回家收稻的半个月,她几乎和曾权形影不离。半年来,吴明珍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夜里要随时照顾突然醒来的孩子,早晨五六点曾权就醒了,为了不让他吵到隔壁的母亲和姥姥姥爷,吴明珍要坐在床上独自把曾权哄上两三个小时,直到张艳起床,才能休息一下吃早饭。

除了做家务之外,张艳大部分时间花在上网上。闲的时候,在阴暗的板房里,张艳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对于在家养伤的她来说,这是打发时间最重要的手段,虽然80元包月的宽带总是掉线。

上网第一件事情是挂上QQ。张艳先挂上自己的,她的昵称是“格格巫”,再挂上曾命江的,他的昵称是“会飞的阿兹猫”。这是他们谈恋爱时的玩笑话——阿兹猫就算会飞,也飞不出主人格格巫的手心。张艳没有料到,“会飞的阿兹猫”有一天竟真的会飞走。

只要上线,张艳就会帮曾命江挂QQ,为的是增加积分。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她从没有想过继续攒这些积分有什么用。

两个QQ都隐身,没人知道QQ的主人是否坐在电脑前。10月里一天,曾命江的QQ上一位好友发来讯息;“你是曾命江?”张艳犹豫了很久,输入了两个字“是的”。张艳不知道那个人是要问曾命江还活着,抑或只是想确认这个QQ是属于曾命江本人。此后,曾命江的QQ陷入了寂静,再也没有人发来讯息。

地震将屋顶一块乒乓球台大小的水泥板震落,在陪护床上睡觉的曾命江被埋在下面,张艳的左腿也被压住。李俊碧抱着曾权跑下楼找人救援时,听见背后女婿在喊“活不成了”,女儿则痛得大叫。

平静下来后,张艳把左手伸到水泥板下,摸索着寻找缝隙,良久,她终于找到了曾命江的手。她已经难以记起两个人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曾命江的声音很清晰,并不恐慌。她就一直拉着丈夫的手,直到爬出来。

张艳不知自己是怎么摆脱了水泥板的重压的,只记得爬出来时,破碎的窗户外天色还亮,应该是下午四五点钟光景。水泥板在她的抬拉下纹丝不动。

“知道我的鞋在哪儿吗?”她问水泥板下的丈夫。“啥时候了,还找鞋,快叫人来救我啊!”曾命江喊道。

张艳只能扶着墙勉强站着,腿伤和腹部的伤口似乎并不疼,但却令全身软得站不住。“你等我找人救你!”张艳说。她不确定是否听到曾命江答应的“”声。

多处楼梯已经断裂,张艳几乎是坐在地上滑下去的。逃生的人们都坐在保健院门前的草地上,李俊碧把张艳扶进人群坐下。张艳再也没有回到这座楼上。

是夜,草坪上漆黑一片,偶尔会有婴儿尖锐的哭声和低低的哭声响起。曾权躺在张艳的怀里,含着乳头睡着了。夜深的时候,下起雨来,张艳浑身冰冷,只感到曾权贴着的胸口那一块是热的。曾权的父亲就在十米开外的危楼上。

那一夜,张艳总是在想,曾权还没认识他的父亲呢。

“或许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后才死的。我也不知道。”

母与子

曾权的右眼皮变双了,11月28日中午,张艳在阳光下发现了这一变化。

姥姥李俊碧喜滋滋地抱过曾权看了又看,而奶奶吴明珍则站在屋檐下,阴影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这不是一个令曾权的父系家人开心的消息,曾权的父亲曾命江是单眼皮,而母亲张艳则是双眼皮,这意味着曾权越来越像母亲了。

“还是像爸爸好,这样比较帅。”张艳说。但五个月前,张艳却还暗自祈望曾权能够长得像自己。

曾权刚出生时眼睛和嘴巴特别像父亲曾命江,得意的曾命江用手机拍下曾权的第一张笑脸发给所有的亲戚。张艳的手机里存着这张后来由小姑转发给她的照片,父子俩“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在得知曾命江得救无望后,张艳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曾权。由于腿伤需要药物治疗,张艳不给曾权哺乳,母子间亲昵的机会少了许多。尽管如此,张艳还是觉得和曾权肉体上的触碰无法忍受:每一次搂抱都意味着要近距离凝视那张酷似亡夫的脸。

到了曾权20天左右的时候,张艳已经不能容忍和他共处一室了,即使看到他小小的身影也会难受得睡不着觉,甚至大哭起来。曾权被奶奶吴明珍带着,住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种尴尬的母子关系一度令张艳绝望不已:曾权的面容会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日益熟悉,她无法想象每一次见到这张面容就痛哭一场的生活。

生活待张艳比她想象中的要宽容。随着腿伤的逐渐恢复,两个多月后,张艳已经能够抱着曾权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晒太阳了。8月间,张家从三台县亲戚家搬到擂鼓镇板房,张艳几个幸存的好友纷纷来探望曾权,一年之前,张艳刚结婚时,他们曾经一起去羌寨度假庆祝。震后,没有外出打工的好友只有三分之一活了下来,只能通过照片回忆他们的笑容了。

曾命江的笑脸也夹杂在其间,张艳突然希望能看到曾命江活生生的笑容,她开始喜欢逗曾权笑,并用相机记录下来。然而,曾权却越来越像她了。

不久前张艳去绵阳买了一个奥林巴斯的照相机,因为这款相机有微笑拍摄功能,可以自动锁定拍摄微笑画面。但曾权笑的时候不算多,张艳经常搔曾权的痒痒,已经有了各种感觉的曾权“啊、啊”大笑着,他大张着嘴巴的夸张笑容引来张艳新一轮的搔痒。

“你哪是个妈啊,你简直是个癞蛤蟆!”姥姥李俊碧及时阻止了张艳的逗弄,曾权已经笑得有些喘不上气了。

这个年轻的母亲还不太会用合适的方式和婴儿相处,但她逐渐学会接受做母亲的种种限制。

每天晚上刷完锅到睡觉前,是张艳负责照顾曾权的时间,这也是板房区娱乐活动集中的时间。每晚在和张家两栋板房之隔的23号板房还会放映一部电影,站着看电影的人们把路堵得死死的。此外在板房区南边的小广场上还有集体舞蹈,张家以及擂鼓镇的多数居民都是羌族,广场上跳的舞蹈就是羌族的锅庄舞,数十上百人围成圆圈,在昏黄的路灯下边舞边慢慢转圈,从晚上7点半一直跳到9点。

张家的生活方式已经完全汉化,张艳不会跳民族舞蹈,性格活泼的她几乎每晚都去学跳舞。但怀里的曾权取消了她站进队伍的可能,张艳只能兴致勃勃地站在广场边,认真地在原地踩着舞步。两首曲子刚过,曾权就会在摇晃中,靠在母亲肩上打起瞌睡。只要天气不太冷,张艳就会抱着这个20斤的小胖墩一直跳到9点。回家路上略微的气喘吁吁,只有少半来自舞蹈,而多半来自曾权的体重。不过张艳并不觉得曾权累赘,她愿意和这个还不懂事的小东西讲道理、并分享自己的爱好。

“有时我想,其实我和曾权两个人也可以很好地过下去。”张艳说。

两家人

李俊碧不会同意张艳这句话,在她看来,年轻的女儿注定是要改嫁的。她从不介意当着邻里或是亲家吴明珍的面大声讲出来。

“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但等曾权大一点之后可以慢慢找。”李俊碧说。

张家的条件在擂鼓镇算是不错的,更重要的是张艳还年轻,只有27岁,她的一些同学都还未婚。

改嫁或者续弦在震后的北川并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话题,失去亲人是每个家庭共同的遭遇。所谓“感同身受”,在这里有着最宽泛的外延。人们宽容重组家庭的邻居朋友,就是宽容自己。地震后6个月,人们谈起亡故的亲人已经很少有泪水相伴,相反很多人挂上了淡淡的笑容。

张艳懒得多想这些“麻烦”的问题,“应该会改嫁吧,毕竟很年轻,一个人会很孤单吧。”

但是找到合适的对象不太容易,因为张艳带着曾权这个小小的拖油瓶。张艳不想那么着急找男朋友,“我只有一个要求:对曾权好。满足不了这个条件就不找。”

吴明珍对于儿媳改嫁的问题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媳妇年轻,”她犹豫着停顿了片刻,似乎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的态度,“终究应该改嫁的。只要那个人对曾权好就行。”

虽然曾经当着吴明珍的面大声说过张艳一定会改嫁的话,但李俊碧一直想知道吴明珍对于此事的看法。吴明珍很少说话,她一天到晚都在聚精会神地哄着曾权。除了吃饭同坐一张桌子,李俊碧几乎找不到和亲家搭讪的机会。“她会怎么想呢?”李俊碧有些焦虑。

吴明珍对于张艳的改嫁只有一点担心,那就是改嫁后曾权的姓氏问题,“要是改姓,他爷爷一定不会答应的。”

也有好友提醒过张艳,给孩子改成后爹的姓,不要让孩子知道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这样孩子不会有心里阴影。“虽然有道理,但这么做对曾家不公平。”张艳说,“况且,我希望他永远记着他亲生父亲,就和我一样。”

怀孕的时候,张艳和曾命江商量好,要给孩子起个三个字的名字,两个人要翻着字典慢慢琢磨。震后一个月,曾权的爷爷从达县街头的算命先生那里求到了这个据说能保母子平安的名字。张艳并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很俗”,她一直希望自己来给起一个她和曾命江都喜欢的名字。但是“母子平安”令她不愿反驳,公公也是好意,“能保孩子平安,这个彩头还是要的。”

给孩子命名的妥协也是一种平衡。曾家的独子死了,曾家理应在孙子这唯一的血脉未来命运的决定上有更多的发言权。婚前,张艳和曾家老人交往很少,但震后她殷勤起来,除了嘘寒问暖,曾家老人的意见她都不拂逆。但涉及曾权抚养权的问题,她说她绝不会有半点妥协。偶尔,她也会想要是没有曾权或许自己的新生活会更容易开始,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不能接受曾权不在身边的这种可能。“曾权是我的儿子,没人能分开我们。”

吴明珍对于曾权的抚养权的想法比张家一直担心的要开通得多,“这么小的孩子哪能离得开妈啊,肯定要在媳妇身边长大了。”现实因素也是曾家不得不考虑的,“孩子一个月一千多的奶粉钱,也不是我们家能养得起的。”

吴明珍对于曾权抚养一直有个顾虑哽在胸口,她担心孩子长大不认她了。她现在是和曾权最亲密的人,曾权哭的时候她哄最管用,曾权最喜欢冲她笑,在她怀里的时间最久,曾权的手指还在她的脸颊划下伤口。但是,她只会把曾权带到1岁。那之后,张艳或许就要带着曾权开始另一种生活了。

“今后曾权大了,她妈妈能每年带他回一次爷爷奶奶家,我就满足了。”吴明珍有些黯然。

震后,张艳把小两口的两万元存款拿了五千元给曾家,吴明珍拒绝了,说留给曾权当大学的学费。她担心收下这笔钱,就彻底隔断了和孙子的关系。

但大大咧咧的张艳从未发现吴明珍的顾虑,她把吴的行为看作是长辈对她跟曾权的怜悯和疼爱。曾命江死后,她和吴明珍朝夕相处了将近5个月,两个人亲密了许多,有了高兴的事情她会大声喊“妈”,告诉吴明珍。她觉得吴明珍的沉默只是由于性格不爱说话,却没想到吴明珍会有心事。她觉得自己现在理所当然成为吴明珍的女儿。既然是女儿,那么外孙曾权回外婆家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当然是有机会就要带他回达县老家了,怎么会让他和爷爷奶奶生疏呢。”

吴明珍和张艳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吴明珍在张家仍然有些“见外”。但曾权成了她们可以分享的环节,曾权偶尔的小性子、尿床、大笑以及打嗝,都是两个人乐于讨论的话题。

就快要过年了。11月28日上午,除了80岁的老人,张家全体出动灌起了腊肠,20斤的肉灌到下午三点才灌完一半。张艳的毛手毛脚不断引来李俊碧的斥责,吴明珍一直抱着曾权在旁边微笑着观看。

张艳决定在过年的时候,或者稍后的日子里,和公公婆婆好好商量一下给曾权改名字的事情。等曾权长大了,不需要这个名字的庇护时,给他改个名字。

就改叫“曾震余”,纪念他从那场地震中幸存,也纪念他在那场地震中死去的父亲。

地震时期的爱情

-本刊记者/汤涌(成都报道)

郑广明与贺晨曦这对经历生死考验、被媒体称为“地震时的伟大爱情”的情侣终于修成正果,开始了他们简单而幸福的婚姻生活

古人有忠告:“少不入川,老不入广。”

成都是一个气候温和、生活安逸、美女众多的城市,有些人的评价是“这是全中国最大的一个慢摇吧”。

这样的城市适合养老,也适合恋爱。

更重要的是,这里适合疗伤。

陪她16小时

2008年10月6日,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北川支行职工贺晨曦和男友郑广明领了结婚证。这对被媒体称为“地震时的伟大爱情”的情侣终于修成正果。

曾经有数亿人分享了郑广明的狂喜:5月16日夜10点16分,贺晨曦被救援人员从废墟里救出。全国观众都看见她大喊了一声:“轻点啊!”

“我听见他们救援人员背着的水壶在哗哗哗地响,我心里想,你们太坏了,不给我喝水,我真想把这些水壶都喝完??”贺晨曦回忆起自己被救的时候说。

不让喝水是医生的吩咐,怕她猛地一喝水身体受不了。

郑广明跟在担架后面,嘴巴一直没有停,讲的还全是饮料的话题:“现在他们要给你输液,一瓶是可乐,一瓶是营养快线,你要选哪一个?”

这对于当时紧张地追看灾区新闻的观众来说,是一剂难得的减压剂。

22岁的郑广明从早晨6点守在废墟外,等了贺晨曦16个小时。期间他跟女友说了许多话。

恋爱一年半,他们从来没有做过这样长的谈话。

“咱们出去玩吧?去山东我家里?我家去海边只要20分钟,我带你去看大海,我带你去吃海鲜。”郑广明说。

不过贺晨曦显然对海鲜不太感冒,被困了多天之后,她渴。

“我不要海鲜,我要喝水,我要喝牛奶。”贺晨曦说。

“还记得咱们上次去逛街,那个商场打折?”

“我跑出来之后一直在找你,我先去了绵阳。”

“爸爸和姑姑都在外面等着你,一会儿你就能看到他们了……”

“婚礼要中式的还是西式的?”

郑广明想尽办法寻找话题,让谈话继续下去,他怕,他怕贺晨曦一旦困了,睡过去了,就再也不会醒了。

事情过去200多天之后,两人还是会为当时究竟说了些什么而争起来。

“他这家伙好搞笑,还是动动脑筋让我赶紧出去吧,他居然还在不断地跟我念叨出去之后要做什么。”贺晨曦说,“我当时真没顾上感动。”

“对,对,对,出不来感动也没用。”郑广明说,“没办法我很老实,太实在了,我确实不算很会哄女朋友的,那天她除了说要喝牛奶,还说要喝可乐……”

“你够油嘴滑舌的了!”贺晨曦对郑广明的谦虚非常不满意,“我从来就没说过我爱喝可乐。”

“‘叔叔我要喝可乐,加冰的’,不是你说的吗?”

“那是可乐男孩!”

回北川寻找晨曦

郑广明老家是山东,但在黑龙江省的漠河出生和长大,十几岁时全家才重回山东,他一岁大的时候就在漠河当了难民。

“1987年,大兴安岭火灾,我们家那里是林区,叔叔说,跑吧,爸爸准备清理掉房子周围的易燃物,然后大家躲在地窖里。奶奶信基督,说:‘不用跑,主会保佑我们。’”郑广明说。

勇猛的叔叔做了明智的决定,强迫一家人逃向河边,火头过后,火焰燃尽氧气,留在房子里的邻居都窒息遇难了。

“我一岁前胖,好几层下巴,脸上肉厚得都磨破了脖子的皮肤,我家变成灾民之后,吃不上什么好的东西,我一下子就瘦了,一直到现在。”郑广明说。

因为从小经常听见家里说到那场大难,“5 .12”地震来临那天,郑广明没有太过惊慌。不过找不到贺晨曦的那几十个小时,他心中非常灰暗。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从成都去北川探望贺晨曦,下午送她上班之后,他在她的宿舍里上网。正在浏览网页,突然房就塌了。

拨电话,没信号。

他跑向曾经是农发行的那堆瓦砾,农发行的四层楼就剩一层了。

他喊女友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有人说她没进银行。他抱着一丝希望走向人群,希望能够在撤退的人群中寻到贺晨曦。

他和许多灾民一起走到安昌镇(原来属于安县,现在成为北川县各机关的临时所在地),遇到了拉难民的大车。他认为贺晨曦或许搭上了车回绵阳。她家在绵阳,人在北川工作。

他被卡车拉到九洲体育馆,出去没找到贺晨曦的家,就在体育馆呆了一夜。

13日一天,他都忙着在找贺晨曦的父母,但是人们都住在帐篷里,家里没有人。郑广明14日上午才找到了贺晨曦的父母。

“他们听到的都是坏消息,他们听说农发行伤亡惨重,以为晨曦遇难了。”郑广明说。

“如果地震的时候,预制板什么的坍塌下来,会形成一个三角形空间??那晨曦就有活着的可能??”郑广明这样对晨曦的父母说。

16日早晨,郑广明搭上了农发行去北川的汽车。走到北川大酒店附近,有志愿者呼喊,说“农发行废墟有幸存者”。

废墟前,救援人员说,被困的人叫贺晨曦。

“你是晨曦吗?”他又问了一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这句话是16个小时长谈的开始。

重庆

被救后的贺晨曦先是在野战医院接受治疗,后被转移到重庆住院。郑广明也很快辞职,然后去了重庆照顾女友。

期间在四川电视台的救灾晚会上,郑广明还通过电视信号向贺晨曦求婚。

“有一句话不是我说的,就是‘纵使四肢全截,我也要娶她’。”郑广明说,“那是媒体的渲染。”

当时的贺晨曦面临着被截去右脚的危险,肾功能也严重受损,右手神经因为压迫受损,也完全不能动。

“我当时就相信她会没事的。因为她怕死,怕死的人都会活得很长。”郑广明说。

贺晨曦瞪了郑广明一眼。郑广明赶紧辩解:“是上次你同学来看你的时候,这样说的。”

贺晨曦的身体情况逐渐好转,父亲、母亲和郑广明三人三班倒。妈妈一般负责帮女儿打饭、擦身。父亲则跟医生护士学康复训练,帮女儿按摩脚和翻身。郑广明削点水果、捏手臂,晚上值夜班。

父亲每次都把女儿那只不能动的脚按得很痛,贺晨曦经常哇呀哇呀地惨叫,父亲板起脸来说:“你现在要是不及时运动,这只脚是要被咔嚓的!”

郑广明按摩着贺晨曦的手,说:“你活着就是咱们最大的胜利,真要是非咔嚓不可,我也会娶你??”

“不许你学我爸爸这么说!”贺晨曦很忌讳“咔嚓”。

在重庆最开心的时候莫过于每天郑广明带贺晨曦出去散心。把晨曦背上轮椅,郑广明把轮椅推得“风驰电掣”。

“重庆的山坡和台阶大家也知道吧??晨曦的重力势能又比较大??不过我确实很厉害,两级台阶都能轻松推上去。”郑广明颇为得意。

在挨了妻子轻轻的一拳之后,他委屈地说:“我又没说你胖,你过去不到90斤,后来也不过翻番么?”

“我哪儿有那么重!”

大海

那些日子郑广明一晚只能睡5小时,尽管他早早睡下,但病房里各种声音让人睡不着。七八个伤员,加上陪护家属,小小的病房里有十几个人。

他从来没有照顾病人的经历,他1986年出生,在家是独生子,在爷爷和姥爷两边,都是唯一的孙子和外孙,是一家最得宠的男孩。

他在照顾女友的日子里逐渐成熟起来。

他比贺晨曦小4岁,这是个不小的年龄差距,但是他说他爱她,因为她“很善良,不会想着去找一个成熟的、有房有车的男人。”

她接受他,则是因为“他是真心对我的男人”。

他曾经追求了她很久,“开始没喜欢上他,觉得他穿衣服很失败,那是个夏天,他穿的黑上衣和牛仔裤很不协调。”不过后来她终于接受了他。

9月,郑广明带着逐渐康复的晨曦去了山东威海自己的家中。巧合的是,山东威海援建的镇子,正是现在北川农发行所在的安昌镇。

郑广明的父母很喜欢这个准儿媳,他们在电视里看到过广明和晨曦的那段故事。贺晨曦表现得很乖巧,郑广明说她“很识大体”。

“我第一次见到大海,大海真大,我就在想,这不是跟天一样吗?”贺晨曦说。

“这是她第一次出四川省。”郑广明说。

“哪有!”贺晨曦说,“我出过!”

“哦,对,住院去了重庆。”

从威海回来后,他们来到成都,一切从零开始。

贺晨曦的脚已经没有大碍,手臂更是完全康复了,但是还不能走远路,一个脚趾还有点僵硬。她现在每天做饭给自己的男友——现在已经是丈夫吃。

“我负责切菜、洗碗。”郑广明乐呵呵地看着贺晨曦穿着一双大棉窝拖鞋去了路边的菜摊。这条成都沙湾附近的小巷生活气息浓厚,小店主们当街拉一条线绳,就把腊肉、香肠挂在上面。

他们的“家”是七层楼的顶层,没电梯,他们俩住三居室的一居,和别人合租。这种十几年前的旧房合租租金只要二三百元。屋子里清冷清冷的。

贺晨曦经常会给郑广明做辣子鸡,这是她的拿手菜,也是郑广明最爱吃的菜。

郑广明现在刚刚开始自己新的工作:黄金投资顾问,每天去劝说许多陌生人把人民币换成金条。回来吃过晚饭,陪妻子散散步,给妻子压压脚,就差不多该睡觉了。

“我希望新到来的一年里,广明能有个更能发挥自己实力的工作。”贺晨曦对明年这样期望。

“我我希望生个大胖小子!多几个更好,我们组支足球队!”贺晨曦脸色绯红。

“开玩笑的,要先让晨曦养好身体。”郑广明说,“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我们对生活的态度都改变了,应该好好享受生活,吃好玩好,其他的,比如结婚前非买房子,根本不重要。如果让我跟其他的情侣们说一句话,我会想说:珍惜对方。”

“我想说还没想好。”贺晨曦说。

“我替你说,大家要锻炼身体,灾难来临的时候熬得住!”郑广明打岔说。

“讨厌!”贺晨曦说,“我劝各位女孩,找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

她说完后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认真说一句,他很帅,也很幽默。”

他们打算元旦去照婚纱照,明年办酒。至于买房先不着急,这对小夫妇手头挺拮据的。有人曾经给贺晨曦捐款,贺晨曦把钱都给了遇难的同事张丽的孩子了。

小两口刚收到了一个礼物,几天前,农发行的几位领导来看望康复中的贺晨曦,其中一位领导打电话给郑广明,神秘地说:“我送你一个东西,你们肯定喜欢!”

这是一个PSP游戏机,可以用来看电影和玩游戏。这是这间小屋里两口子第一件家用电器。

郑广明打开游戏机,发现里面存了几个电影,第一个就是喜剧片《十全九美》。

十全九美,嗯,尽管会有些不如意,生活还是开心的事居多。

失去的,得到的

-本刊记者/孔璞(北川擂鼓镇报道)

失去了另一半的他和她走到了一起,他们必须活在当下,开始新的生活,但有时也会回到过去

哭了70多天之后,何荣决定找一个男人。

在一拨又一拨亲朋好友的劝说中,“趁年轻,找个男人,再生个孩子”这句话令何荣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她只有39岁。

儿子刘超是何荣的命根子,身高接近1米8的大小伙子很疼爱母亲。何荣吃药的时候药片容易卡在嗓眼里,以至于每次吃完药刘超都会叫她张嘴,看看咽下去没有。

何荣一直无法判断刘超是否真的离去,她经常会在和朋友打麻将时起身,说给娃儿做午饭去,留下一桌的牌友面面相觑。

“再生一个儿子,一个和刘超一模一样的儿子,每天只要一推门就能看到他坐在床边冲自己笑。”

在这样的理想的鼓舞下,11月20日,何荣与贾德军在擂鼓镇社会事务办公室拥挤的小屋里领了结婚证。这是震后第6个月零8天。他们成为震后北川县擂鼓镇第一对双方丧偶重组的家庭。

何荣

在何荣做出找一个男人重新开始生活的决定时,曾经的四口之家如今只剩下她和亡夫前妻留下的女儿,但因为谈恋爱和家里闹矛盾,这个女儿已经两三年没回家了,甚至父亲死后也没有回来看一眼。

何荣寄宿在弟弟家,母亲和弟媳妇终日陪着。地震后,她一度想过自杀。在给亡夫上坟时,她总是哭着哭着就埋怨起前夫的自私来,留她一个孤零零在世上。“咱俩死了,留儿子活着该多好!”

亡夫刘远孝长她11岁,两人结婚也将近20年了,刘远孝十分宠爱年轻的何荣,让何荣辞了工作,当家庭主妇。邻居都开玩笑说刘远孝待何荣就像父亲待女儿一样。

儿子刘超的死亡彻底摧毁了何荣生存的意志,这个17岁的大男孩曾经占据何荣生活的大部分空间,他的离去令何荣发现生活空虚地无法过下去。她终日枯坐在母亲的店铺里,像木偶一般。

亲朋好友来劝的人络绎不绝,开始何荣对这些劝说一概不理,但7月中,“孩子”这个词击中了她最脆弱的神经。她相信,一个和刘超一样的儿子会令她重温震前的幸福生活。与此同时,何荣也意识到,“趁年轻”包含着另一层含义:再等待,就不年轻了。

在震后灾区,要重新组建家庭,何荣的条件算是数得着的,因为她正值中年,而且没有孩子的负累。地震摧毁了人们大部分的财产,是否有钱已经不是择偶首要考察的硬件了,一份稳定的收入和没有孩子的负累(孩子去世,或者已成年独立),成为重要的加分条件。孩子正在上学尤其是在上中学的丧偶男女是最难找到另一半的,可以预料到的沉重的学费负担,降低了他们组建新家庭的可能。镇子上正在相处的十几对,大多是双方都没有子女负担的。

但是何荣打算要个孩子,这一下子令她的选择范围变得狭窄起来。和她年纪相仿或者年长的人很少有愿意在这个年龄再要个孩子的。邻里朋友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公务员,有的甚至在绵阳还有着房产,但因为不愿意要孩子,何荣都客气地婉拒了。“丈夫过世未过百日,我不想谈。”有一些是熟人,何荣不愿说得那么直白。

何荣不再抗拒与人交往了,她开始偶尔离开店铺,和朋友们聊天打牌,打发时光。

贾德军

在擂鼓镇架线的北川供电局工人贾德军发现了这一变化,此前每次路过何家店铺门口都能看到何荣,但现在有时会看不到。这令他有些遗憾。

作为北川县供电公司架线工,地震时贾德军正在山上架线,从而逃过一劫。他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徒步回到北川县城,因为一路上只要碰到抢修线路的,他就停下来帮别人架线。回到县城,他仅仅从废墟上找到妻子绣的几双鞋垫。

震后第四天,他从亲戚家找到了23岁的大女儿贾娟,同时也得知了妻子和16岁的小女儿的死讯。这个震前略微木讷的男人开始异常敏感,贾娟脱离他的视线时间稍长,他就会打电话确认她的位置。

贾德军很快无法容忍这种憋闷的生活,他申请到第一线工作,虽然失去亲人的员工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但贾德军告诉贾娟,“忙起来可能好受一些。”

离北川最近的擂鼓镇是电力公司重点抢修的地方,正在建设的大批板房需要供电。6月间,贾德军来到这里,接下来的3个月,他都要在这里工作。

贾德军在电力公司以踏实肯干出名,7月份已经有好几个朋友为其介绍对象,除了人品好,一份固定的收入和事业单位的编制都被女方所看重。

贾家一直是公司里的模范家庭,夫妻俩感情很好,贾德军勤俭顾家,妻子王清翠很体贴丈夫,几乎包下了所有的家务活。震后,女儿贾娟发现,父亲每次休假回来,很少和她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板房里叹气。

除了失去妻子的痛苦和感情的空虚,贾德军最直观地感受到了一个单身男子生活上的苦闷:“每天晚上一身臭汗回来,却连个做饭倒水的人都没有。”贾德军并不讳言另一层非常现实的考虑:如果不早点找,条件好的就被挑光了。

贾德军听一个朋友提起何荣的故事。震后,擂鼓镇谣传说地要塌陷,许多人都往外逃,但何荣却守在废墟前六天六夜,直到丈夫被挖出来。

这个故事触动了贾德军:“这样的女人也一定会对今后的丈夫好。”

8月初的一个傍晚,贾德军下班时路过何荣家店铺时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他看到何荣坐在屋里一动不动,憔悴而呆滞,但是他仍从何荣憔悴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美。

此后,贾德军经常绕道偷偷地去看望何荣,他也听说了何荣说丈夫死后100天内不谈感情的事情。

恋爱

震后的第101天,8月21日晚上,贾德军出现在何荣家的铺子,穿着一件干净的蓝T恤和一条牛仔裤,手扭来扭去不知放在哪里。

“我先说下我的情况”,贾德军开始了自我介绍,说了家庭成员、收入状况、目前的工作后,他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要说的,顿了顿,便以“我听说你老公去世了,我想和你耍朋友”结束了这次演讲。

何荣觉得有点好笑,但她没有笑,贾德军的直率令她也不再扭捏,她郑重告诉贾德军,她是打算要“要个娃儿”的, 如果没有这方面打算就免谈。

贾德军立刻说,“这是好事。”他一直为没有一个儿子而遗憾。

何荣没犹豫太久就点头答应试试看,贾德军的条件基本符合她的要求。她也注意到了贾德军1米8的身高:“如果将来生儿子,个子一定不会比刘超矮。”

当晚,贾德军再次打来电话:“我忘记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何荣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周之后,贾德军出现在何荣的板房门口,一起出现的还有65朵粉玫瑰和一个装满西洋水果的果篮。这在震后的擂鼓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邻居拥到门口看这一奇观。

这是何荣第一次收到花,也是贾德军第一次送出花。贾德军的衣着抑或是花束、水果都是他的女儿贾娟帮忙选的。

虽然经历过一次婚姻,但对于何荣来说,却是第一次体会恋爱的感觉。

前夫刘远孝大她11岁,还带着一个女儿,何荣21岁结婚时,对刘并没有多少感情,更多的是因为家境贫困连饭都吃不饱,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于是选择了当公务员的刘远孝。两个人的感情是慢慢积累的,尤其是儿子出生后,夫妻俩几乎没吵过架。

但她从未牵过刘远孝的手,刚结婚时是牵刘的女儿的手,儿子大了之后是牵儿子的手。记忆中刘远孝一直走在她的斜前方,两个人没有机会牵手同行。

贾德军却牵起了她的手。震后,绵阳各受灾县镇几乎都没有任何娱乐设施,逛街购物成为他们两个最主要的恋爱手段。贾德军经常在街头拉起何荣的手并肩而行,何荣摸到他手心厚厚的老茧——长期架线工作留下的印迹。

此前,何荣并不知何为牵挂,刘远孝极少在外过夜,工作单位离家只有几十米,甚至可以从窗口望见。但贾德军完成擂鼓架线任务后又前往附近村寨和山区架线,经常十天才得一次相见。不能相见的晚上,何荣总是睡不着,担心架线危险,又琢磨这次分别怎么那么久。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令何荣格外矛盾:既让她难受,又让她喜欢。

电视剧里的种种桥段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何荣有些不好意思。还只是一个多月前,她仍然沉浸在痛苦中,但此刻,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恋爱感觉。

无论是悲痛,抑或爱情,何荣自认都是真诚的。但她也说不清这种转变为何如此之快,“或许是因为现在是讲究爱情的年代吧。”

何荣的前夫曾经担任镇人大主席,很有能力。但何荣说震后她只想找个年龄相仿的,过踏实的生活,经历过一次死别打击的她,受不了再一次这样的打击。44岁的贾德军的年龄刚好,“白头偕老”是她现在最爱听的祝福话语。

恋爱后的贾德军成为了供电公司工会宣传的榜样。贾德军穿着何荣给他买的800多元一套的西服到单位,同事们都称赞他变年轻了。供电公司工会主席李丽华对此大为赞扬,“精神面貌很好”。震后,公司十几个家庭破碎,工作却极为繁重。鼓励丧偶男女重新找另一半,在李丽华看来,是鼓舞大家士气的重要途径。

北川县民政局副局长杨永富说,地震造成北川2000多人失去配偶,有七成左右愿意重新组建家庭。县妇联为此打算成立一个单身俱乐部,给这些单亲家庭提供一些交往平台。

结婚

“重建家园要从重组家庭开始。”交往两个多月后,贾德军把工会的宣传语背给了何荣听,并正式向何荣提出结婚的要求。

这句话是北川各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街道办事处都在积极宣传的口号,同时也已成为当地人民的一种共识。很少有人在这个问题上持有不同意见。

地震之前,作为山区小镇的擂鼓镇,同居的现象并不多见,而且多限于年轻人。但此时,镇子上十几对在“耍朋友”的,大多还没有谈婚论嫁,而是选择了同居这一生活方式。离何荣只有一街之隔的邓胜碧就在和男友同居,“可以增加两个人之间的了解。”

震后的宣传政策和特殊情况令板房区的居民们对这种做法十分宽容。

此外,比起婚姻,同居不需要直接面对许多现实问题。北川县民政局副局长杨永富说,重组家庭首先要面临的就是孩子的意见,有许多孩子不能接受父母很快再婚。此外还可能面临要赡养前夫、前妻的父母,夫妻双方的父母,最多8个老人的问题。

和镇上其他耍朋友的人一样,何荣也赞成同居,而不愿那么快就结婚。虽然她和贾德军面临的外界阻力几乎没有。

因为和刘远孝的女儿的矛盾,何荣对贾德军有个女儿一度格外顾忌。但和贾娟的第一次见面,就坚定了何荣与贾德军交往下去的决心,这个打扮时尚的女孩拉住何荣的手,笑着打趣贾德军,“我爸眼光真好,何娘比我妈还漂亮。”

何荣的母亲也极力赞成这桩婚事,何荣前夫的亲戚也没有什么意见。贾德军的岳父十分支持他再娶,贾的小舅子也在地震中失去了妻子,面临和他相似的处境。

何荣的态度令贾德军很着急。外出架线的时候,他的女儿贾娟经常上擂鼓镇来陪何荣,并告诉她贾德军的顾虑:“我爸说怕何娘一个人寂寞,被别人拐跑了,叫我有空就来陪何娘。”

在贾德军看来,他长期外出架线,没有孩子负担、年轻漂亮的何荣很容易因为寂寞就“飞”了。他需要婚姻的保障。

何荣最终同意这个要求,结婚后,依照双方的条件,他们可以办准生证,要个孩子。她也不愿再耽搁了。

“心里还是会不舒服。”对于父亲这么快决定结婚,贾娟坦言。但看到父亲恋爱后情绪好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唉声叹气的,贾娟劝自己想开点。她和何荣关系一直很融洽,两个人都是直性子,很投缘。

关于家庭财产分配方面贾娟曾坦率地告诉何荣,将来如果给她嫁妆,她就要,不给,她也不生气,因为父亲根本没有多少钱。她也不在乎何荣如果生小孩后父亲偏心,“从前爸爸就偏妹妹,习惯了。”

贾娟的玩笑话令何荣既想哭又想笑。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这样的女儿。

决定结婚后,何荣带着贾德军来到亡夫刘远孝的坟前,介绍两个人认识。虽然仍忍不住掉眼泪,但何荣发觉自己不再埋怨亡夫,反而,有些愧疚感。决定结婚有点太快了,何荣觉得有点对不住刘远孝。“可是你已经死了,一直想着你,日子没法过。”

贾德军带着何荣到绵阳买了一套金首饰,花了一万多元,又照了一套结婚照,花了一千多元,这是他所剩无几的积蓄中的一大部分。

11月20日,天有点阴雨,何荣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和贾德军去镇上的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他们没告诉邻居和同事结婚的消息,而是决定元旦摆酒时再通知大家。那个时间结婚,在何荣看来,更合适。

困惑

贾德军住进了何荣的板房。何荣买了木地板花纹的地板革铺在地上,简陋的板房舒适了很多。

困扰这对夫妻的首先是板房生活,丝毫不隔音的墙壁令人们都没有任何隐私。两个人连说些亲昵的话都要找白天邻居不在家的时候,或者晚上去跳舞的时候。

困扰他们的还有复杂的感情。原来的婚姻被地震粗暴地打断,双方对此前的配偶都怀有难以割舍的情感。

在叫贾德军过来帮忙时,何荣不止一次叫成前夫刘远孝的名字。贾德军站起身,死死地盯着何荣,但何荣并不解释什么,只是继续忙手上的事情。房间里一时静得出奇。半晌,贾德军才走过来帮忙,对于刚刚的不快也只字不提。

“我并非有心,只是叫习惯了。不用解释,我想,他也能理解。”何荣说。但她承认,自己没那么大度,贾德军对亡妻的思念就令她格外介意。

贾家在震后很快被唐家山堰塞湖泄洪淹没,家里的东西都淹没在水底。和前妻有关的东西,除了贾德军带出的鞋垫,就是他手机中存的照片了,他偶尔会望着手机里的照片发呆。一次,何荣发现后半天没说话,贾德军很快注意到何荣的沉默,并猜到了原因。他拿出手机,说把前妻的照片删了,并把跟何荣拍的结婚照存了进去。何荣这才高兴起来。

但贾德军并没有删,他只是把结婚照存了进去。他的手机里保存着前妻、两个女儿以及震前养的宠物猫点点的照片,他说这些照片他永远都不会删。

刘远孝生前为何荣的40岁生日准备下两瓶五粮液,何荣酒量很好,有半斤多的量。震后何荣把酒搬到了板房,贾德军收拾房间时发现了这两瓶酒,打开看时,却发现酒瓶早就碎了,应该是地震中碎的,连酒味都没有了。

拿着一堆碎瓶子要去倒的贾德军突然哭了起来,何荣一时不知所措。“你老公待你真好。”贾德军说。看着面前这个哭泣的男人,何荣猜不出他是否想起了自己的前妻。

结婚前几天,何荣曾和贾德军一起到任家坪祭拜。北川中学就坐落在那里,那里还可以俯瞰北川县城,一道铁门将县城锁在里面。

何荣和贾德军在山坡上背对背分头烧纸,她听见贾德军不住地埋怨前妻,“叫你不要去十字街打麻将,你偏去!”十字街在地震中完全消失在周围倒塌的建筑下,那里几乎没有人生还。

何荣告诉丈夫,自己没能力找到儿子的尸首和他合葬,“你自己一定要把儿子找到,带点钱给他。”

天堂不用考大学

-本刊记者/吴伟(绵阳报道)

地震中,北川中学伤亡最惨重的高2010级开始了高考复习,对这些学生来说疲劳或许是最好的心灵疗伤手段

闭上眼,右三圈、左三圈,“福”字就在10米远。

三个高矮、胖瘦各异的女孩子,上香是地震之后的头一回。

思念3块钱一份:三根元宝蜡烛、一把香,三叠纸钱,有纸黄金、印有阎罗王头像的现钞、冥府银行的支票本。女孩子们没弄懂佛殿为什么收阎王爷的钱,也许是“银联”的。

李凤记不清自己多少次踏上圣水山上佛殿前的阶梯。学校附近又没甚可去之处,在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周日,如果无聊,就会过来。

李凤是“5 .12”四川地震中伤亡最惨重的北川中学高2010级学生,震后整个年级缩编70%。

上午11点,太阳在正对“福”字的3点钟方向。暖暖的阳光里躺着绵阳城,一个没有特点的周日,若非拖着十几节车厢的火车偶尔隆隆刺过眼幕,连空气都刻上了蜀地特有的慵懒。

李凤伫立凝望那些由近及远的灰色长方体、圆柱体,眼神流转。

北中现状

六个月前,李凤时常在睡梦中一弹而起。隔着一堵砖墙,帐篷不远处就是铁道,“火车过来的声音像极了那会儿”。“那会儿”是指地震。

习惯它,李凤用了一个月。可她一直没习惯睡帐篷。天晴时,她宁可忍受蚊子也不愿被“蒸包子”;下雨时,帐篷里又潮湿得有点“亚马逊”。哪怕这已是最好的军用点击查看QQ秀帐篷。

所幸这样的日子只熬了一个月,李凤就随着上千名同学搬进了赶建的板房内。12个人一间,10来平方米的空间里挤了6张双人床。一关门,空气混着人体就开始“发酵”,可现在晚上不关又冷。没有凳子,李凤记得以前有一个,借来借去就不知去哪了。

“被子够了,一人两三床,就是钻进去的时候冷。”

北川中学的临时校址坐落于绵阳长虹培训中心。这是绵延一片近30排的板房群,拥有数百个房间。李凤的宿舍、教室在其中。板房群三面环绕着低矮的土丘,上面密密匝匝都是树。工程机械挖掉了土丘的中央部分,学校就建在挖出的这几千平方米空地上。

上学期,李凤以及她的上千名同学不得不和长虹基地的员工挤唯一的食堂,排一小时队才能打到一份黄瓜炒肉片。新食堂开学没多久才建好,如今它还没配备桌椅板凳,李凤通常端着饭盒进教室或宿舍吃,不喜欢像男生们那样蹲在路边。

一荤一素3块5,两荤一素5块。李凤的生活费每月400元,花在食堂里的有300,额外还得准备晚自习后的加餐,通常是方便面、面包什么的。北川中学的孤儿、残疾、丧亲(单亲)孩子每月有150~300元不等的补助,凤不在补助范围内。

11月28日,吃过午饭,学校开始发放过冬的衣物。每人一件银灰色的针织毛衣,羽绒服有蓝色和红色两种。李凤搞不清衣服是哪儿送来的,“就是有点大,看起来像只有一个型号。”

备考生活

高二文理分科了,转出去十几个同学,又进来十几个。李凤留了下来。

高2010级6班,十足幸运。2008年5月12日下午2时30分,体育课,李凤所在的班上无一遇难。

高一年级曾有10个班,每班四五十号人。

他们是灾后心理辅导重点照顾的年级。6班稍微好点,5月29日,李凤已经在长虹基地内的临时教室里快乐地怂恿来访的志愿者们唱歌给他们听。他们也是震后最早重新歌唱的一群人。

可没唱多久,李凤就开始了繁忙的高考复习。

12月3日晚9点,离下晚自习还有1个小时。原定的模拟考试取消了,李凤给我发来短信:“无聊,整个班的同学都在趴着睡觉。”她老想睡。每天起床是机械的,甚至连睡觉也是机械的。

李凤羡慕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周末时总有演出,明星多得记不过来,有点腻味,但起码都会有一些泰迪熊之类的小玩具。

她讨厌新成立的管弦乐队,伊呀呀的。那些漂亮的乐器,闪亮闪亮奇形怪状。可学弟学妹们吹得太难听了,还老对不上节奏。《欢乐颂》勉勉强强,《我和你》惨不忍睹。赠乐器的,没怎么教就走了。

遇上老师照本宣科的课,胡思乱想一通,李凤还得强迫自己跟上复习节奏。

李凤有理想中想报考的大学目标,据说那个学校的中文不错。不过她对大学的感悟仅限于参观过的位于绵阳的西南科技大学校园,“是不是大学里的老师也会这么婆婆妈妈的?”

生活规律得像瑞士手表。加上自习,每天共12节课,早上6点起床早操,午睡一小时,一直折腾到晚上11点熄灯睡觉。她取笑10点后下了晚自习还看书的室友:“就那么几分钟,至于嘛?”

放学后,冲食堂打饭就像掷骰子。就那几个菜,一个窗口只一种,排上了哪个算哪个,这倒给李凤的生活增加了些许悬念和乐趣。她异常羡慕转到了2班的刘涛,那间教室离食堂更近,只要放学不拖堂,还能顺便瞅瞅菜样再排队。

“现在只有洋芋坨坨,没有肉”,配着肉的总是那几样菜,夏天黄瓜,现在萝卜,土豆是“常委”。

李凤喜欢学校外面的米粉和兰州拉面。可她和这里所有的孩子一样,平时不能随便出校门。李凤特讨厌“门口那个想当先进”的保安,“才招聘的,好凶哦”。高中三个年级,每周只有一天半不到的假期,周日晚6点就得回来上自习。

扩招的困惑

李凤记得温总理来过学校三次。她听老师说,“温爷爷叮嘱要把我们建设成为全国的重点中学”,于是,老师对他们现在要求特别严格,尤其在学习时间上。

为此,北川中学在领导设置上做了微调。震灾中表现出色的北川中学原校长刘亚春将作为常务副校长,而级别更高的绵阳市教育局局长王和金已出任校长一职,他曾任绵阳中学校长。

李凤见过这位胖乎乎的新校长:“他好管用哦,我们没书给他说,过了一天就把书找到了。他应该是个很好的校长!”

缺教师是个大问题。包括李凤很喜欢的几个,许多老师在地震中遇难了。部分以前不适合教学的管理人员不得不临时接过教鞭。

李凤不喜欢某老师:“他就只知道‘管’,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们需要能理解我们的老师,而不仅仅是指手画脚。”

新学期大规模的扩招还进一步恶化了师资,即便补充了一批新老师仍不够。11月27日,绵阳又选调了一批30多名教师和管理人员到北川中学。

扩招还引发了一些额外的疑惑。

眼下,李凤所在的高二年级又恢复到10个班。高一有16个班,原北川中学初三直升的学生只占其中一部分。

北川中学目前的3000余名在校生中,除去已高考离校的500人,经历过“5 .12”的那批学生已不足一半。震后临时取消了中考,部分来自其他地区(含江油等重灾区),甚至绵阳本地的考生进入了“未来的国重”北川中学。

高2011级4班的王强就是李凤讨厌的那些“老找不准调的人”之一。地震之时,那会儿念初三的王强刚逃离楼梯间,就眼睁睁看着房子轰然倒塌。初中升高中,他留在了北川中学。

“办成‘国重’固然好,但整个北川就只有北中有高中部,那么多外地的家长冲着温总理的话把孩子送过来了,水涨船高,北川的孩子在同等条件下就更难进北中了,这还叫‘北川中学’?如果现在连高中都很难进去了,今后本地人咋参与北川建设?”

他喜欢AC米兰的卡卡,喜欢足球,喜欢音乐和乐器,据说也喜欢学习。他不喜欢老师要他在学习与爱好之间做抉择。

心灵疗伤

震后的假期,王强敢穿着“北川中学”的T恤在湖南的大学里面打球,引来一大票人前来嘘寒问暖,“我无所谓,能说出来。”

不同于王强那种张扬的性格,除非李凤主动提及,否则她会刻意回避与地震有关的问题。

李凤常常梦到家乡的老腊肉。撤出后,她说就再也没回过北川。无数次,她在梦境与现实中穿梭于北川与绵阳。

“我很喜欢绵阳,但还是希望能把新学校建在北川。”可至少在毕业前,她注定与绵阳,与长虹基地结缘。

和中国大部分高中生一样,李凤只有压缩到极限的自由时间。5个月后,学校周围都被李凤和死党们逛了个底朝天。

比来比去,她还是最喜欢离长虹基地只有1公里的圣水寺,不收门票,里面那些滑稽的罗汉塑像能逗得凤咯咯发笑。她们咧着嘴,在照相机面前比出“V”字手势。

迈进朱红色的佛殿里,三世佛的金身前,李凤能“感觉到心灵的宁静”。

11月的最后一天,阳光穿透天堂,再穿过女孩儿们飘逸的发丝。

“那些老师和同学们这会儿应该在上面开心地玩吧,那边不用考大学。”

(文中学生为化名)

异乡也是家

-本刊记者/吴伟(剑阁县凉山乡报道)

有了狗,还有了猪,那就是个家了

无名,种属可考,中华田园犬。色泽土黄。

主人懒得给它取名。阿黄、大黄,是中国农村对它通常的叫法。

低吼了两声,被王永帮一声呵斥,它垂着脑袋溜到一丈外。

偶尔,它会夹起尾巴掠过陌生人的身边,昂起头,瞪两眼,再拖着尺把长的身躯默默跑开。

6个多月前,当它眼巴巴望着王永帮,期待能给它个家的时候,“就巴掌那么点长”,王比划着。

那会儿,恰好是王永帮从青川县石坝乡举家搬迁到剑阁县凉山乡后的第二天,2008年的5月29日。

和他一块儿过来的乡亲有9户,39人。

缘聚

阿黄摇着短尾巴,绕着院坝右边一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核桃树打转,王永帮11岁的孙子王跃明半跑着跟在后面撵。

核桃树是前人种的,房子也是前人盖的。现在,它们都是王永帮的。签过了协议,连着房子附送的除了核桃树,还有4亩7分旱地、3分水田,外加庭院远处黛色的山脊线,以及无数个陌生的邻居。

这一切花了他2.5万元。其中,国家的震灾补助款2.3万。

按照凉山乡现行的安置政策,乡里先征集外出打工不归者的意愿,再把愿意出售的人的房产与土地打包卖给移民,省了安置与分地的繁琐。乡长徐庭富说:“一家划一分地出来给他们种,谁都会疯掉的。”

王永帮后来找合作社贷了1万元。花了7000,新修了猪圈、厕所和浴室。

阿黄也因此有了新任务,负责看管王永帮花600元购进的两头肉呼呼、粉嘟嘟、不爱哼哼唧唧的小猪仔。

凉山乡位于小山包上,周围地形是典型的丘陵。至少,王永帮觉得会比夹在大山之间的石坝乡“看起来”要安全许多。

搬迁前的半个月,石坝乡,5月12日下午2时28分。

王永帮站立不稳,仰卧躺倒在地,双手将3岁的外孙女王跃珍紧紧护在胸口。待他站起来,发现就在脚边现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只有40公分”。他不敢跳,腿软。

王跃珍一直没哭,眼睛睁得大大的。四五天后,听到风吹塑料布的声音,她会紧紧抱住外公的腰。

8.0级地震都差点没摇醒王跃明。石坝乡中心小学的惯例,小学五年级下午3点上课,还差15分钟才到老师叫醒的时间。他从桌上被摇到了地上还想睡。72个同学,他最后一个从3楼慢慢踱下来,幸而房子没塌。

石坝乡大大小小的泥石流冲毁淹没了上千亩土地,其中包括王永帮价值七八万的八间房。

当时,王永帮的俩女儿和俩女婿都在山西太原的矿上打工。遇难的只有王永帮的老伴王开清,不知她是被地底喷涌而出的大块白石砸死了,还是被泥石流给淹掉了,至今还埋在一二百米深的地下。

4个孩子5月16日就从太原赶回了石坝乡。5月18日,王家就接到石坝乡书记舒云的通知:放弃家乡,速速离开。舒云回到帐篷后哭了,“不光家没了,乡也要没了”。

5月25日下午4点,带着仅有的一些家当:电视桌、饭桌和几条凳子、两张床垫、一个被砸没了门的橱柜、一台砸扁了的卷扬机,外加抢收的1000斤土豆和200斤玉米,王永帮一家作为第一批628名青川移民,踏上了异地谋生的漫漫长路。

刚走不远,“5 .12”后最大的一次余震突袭,6.4级。王永帮躲在车上胆战心惊,他决心彻底告别这种担心山上砸石头的日子。

觅食

“有辣椒吃,心就不会慌”,王永帮用汤匙往碗里的面条上使劲浇着油辣子。

阿黄在一米高不到的木餐桌下左嗅嗅、右嗅嗅。它屡屡抬起头颅,紧紧夹住尾巴。

它不可能等到餐桌上丢下主人吃剩的骨头。猪,还在圈里;鸡,还在蛋里。

五个大人两个小孩,桌上除了碗筷,还摆着三个小盆:青椒炒米魔芋(青川特色小吃,长得像魔芋,口味有点像年糕,王永帮从家乡捎来的)、街上买的炒辣胡豆、油辣椒。主食挂面,最便宜的那种。男人们各来杯3块5一斤的白酒。

锅碗瓢盆都是搬过来时凉山乡政府赠的。

四川的狗通常很少有口味清淡的时候,但如今连掺着辣椒的剩面条对阿黄都是奢侈的。男人、女人们的碗里空空如也,它寄望两个小的,可也没咋剩。

12月6日19点半,晚饭比平常迟了一小时。两个女婿何建、龚三明和老丈人一直忙着往新建的浴室里刷水泥、贴瓷砖。20块钱一平米,必须贴,否则太潮。活没忙完,第二天继续。

凉山乡的救灾粮款只发到了8月份,每人每月300元钱、30斤粮。王永帮一家的油已耗尽,米和面也只能使用全家不足千元的流动资金从街上买了。

阁楼上还存着200斤玉米,那是保命粮。

阿黄有必要深刻妒忌下邻居,那两头小猪仔,猪草长在地里,吃都吃不完。人都没房子住,猪圈是奢侈品,猪口就比以前少了很多。

碗里的面条上漂着几片青菜叶。青菜长熟需要2个月,吃不了的就给猪吃。拔萝卜也顶多只要3个月。几分地,足以解决全家的蔬菜供应。

可是粮食。

“小春后,日子可能会稍微好过点吧。”王永帮的地大部分种了小麦和油菜,待到明年5、6月,小麦自己吃,油菜籽可以换回点油和现金。

“快过不下去了”,他催着乡里赶紧发放救灾款粮。乡长徐庭富回应:“上头把钱批下来就发。”

寒夜

入夜,不知吃还是没吃,阿黄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蜷在火盆前望着主人们吹牛。它靠在人的腿边,又不挨着,陷入半寐。

火盆里填上了碎炭,王永帮的二女儿王显蓉用火钳把屈指可数的几粒垒了起来。客厅墙角耷拉着一条麻袋,里面只剩了一小半。

只有客人来了才会享受如此待遇。

换作平时,烧的是当地的柏树疙瘩。但烟太大,青袅袅的,随风而动,熏得围坐在旁的人眼泪打转。也只有烧炭时阿黄才能忍受。

如果烧树疙瘩,火盆就会放在门廊前,王永帮习惯在火盆侧上放一个被熏了一层黑壳的炊壶。

搬过来后,房顶和墙壁才粉刷过,主人特意在可能靠墙而坐的地方钉上一层塑料布,“靠个一身白灰就太不礼貌了”。

木炭是烧不起的,2000多块钱一吨。剑阁当地不产煤。

甚至连树疙瘩的数量也有限,他们还不太熟悉当地的地理环境。

火盆里加过了最后一次碎炭,眼看着就要灭了。

盘成脸盆大小的阿黄被王永帮一脚踹醒,呜呜叫了起来。主人执意要赶它到屋外和小猪仔们过夜,兴许还能睡在那个水泥还没干的浴室里。

它趴在窗口、门口呜呜地叫,爪子扑哧扑哧地挠。王跃明推门上厕所,阿黄闪身而进,立即又被王永帮连吓带吆喝地给撵出了门。门锁坏了,他特意用火盆抵了抵。

“被子是够的,别担心我们。但再来一个人,就得挤挤啦。”

半夜,屋外一阵。半响,黑暗中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掌声,越来越近,突然消失。阿黄又睡下了,估计是从二楼的平台翻进来的。

凉山名副其实,丘陵顶上风大,比100多公里外的绵阳城冷了不只2、3度。12月初的傍晚,未到日落时分,人们嘴里呵出的气体就结成了霜。夜深,空气冰冷彻骨。

窗外,连露出半个身子的月亮都长了一层厚厚的毛。

重建

王永帮认识方圆几百米的乡亲,乡亲们也认识王永帮一家。大家偶尔过来串门,送点急需的小东西。

阿黄也不得不面对这么多陌生的面孔。

王永帮的熟脸比阿黄多。搬到凉山乡的全是青川县石坝乡的灾民,平素都认识。王永帮、高发文的房子甚至买在了一起。

两家选的房产紧靠乡场上,离孩子上学的中心校只有不到50米,他们很高兴新家这边的教育质量“要高一些”。一共有9名移民的孩子在此念书,全免费。

高发文的房子只值1万1,土墙上到处是几米长的裂痕。王永帮的也好不到哪去,裂纹长度稍微短一点,宽度小一点,都是震后危房。

为了搬到这里,为了地。“农民嘛,总不能没有地,房子慢慢来”,王永帮说。

也有好几户青川人没挑到好地方,又回去了。

除了王跃明、王跃珍两兄妹,高发文家的半大孩子对阿黄也比大人们好很多。周日,阳光普照,小孩们趴在高家院坝的石桌上写作业,阿黄蹲在桌下,左右晃着尾巴,左顾右盼。

爬上一道坎就是凉山乡的主街,阿黄偶尔也跑上街探头探脑。

主街只200米长。就像血脂过高的血管,堆积的河沙、砖石,占据了凉山乡道路一半的宽度。剑阁、北川、都江堰,四川的重灾区目前都这样。

大半个乡场上的人都在修房子。有的修了一半,有的刚把破房子拆完,就撂那儿了。

没钱。

贷款迟迟不到位。信用社告知乡民,6厘息的最高户均5万元的房贷没了, 9厘息的也不好贷,“现在贷金不够”。

砖石河沙价格疯长,刚开工的本地砖厂还没出第一批砖。为预防价格继续上涨,乡民们买了很多搁路边。

本地人杨德纯一家五六口围坐在院坝的火盆边烤火,烧的柏树疙瘩。他庆幸没像其他邻居,风风火火先把房拆了。他没钱修,甚至没钱拆,女儿大四,起码最后一学年得供过。

老房子的地基裂了口子。直到11月他才被迫搬回屋里睡觉。

他认识王永帮,还有王天学。“就是背有点驼的那个青川人是吧?在那边的工地上打零工。”

51岁的王天学是乡里移民中唯一将果林作为主业的人。一袭灰色中山装,线绒手套,提着铁锹,忙着为当地人何勇的新房浇注水泥主梁。

开工间隙,他会问何勇一些枇杷和葡萄种植的问题。他有两亩林地,但以前没种过果子。

王永帮仍想种土豆。凉山的土豆8毛一斤,而以前石坝乡只能卖3毛,凉山人不怎么种土豆。“先种半亩试试,不知道这边的土壤适合不适合。”

12月7日,农历节气大雪。

清晨7点,王家开始生火做饭。他喜欢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饭的感觉,“亲情是治疗伤痛最好的办法”。

阿黄冲着路过的陌生人一阵吠叫。

“它也算‘习惯’的一部分吧”,王永帮瞥了眼阿黄。四川农家大多养有土狗防盗,他也曾给北川的林场贩过看门狗。

此时,阿黄正一蹦一蹦地追躲在木柱子后的王跃珍。

青龙村纪事:震后的第一个冬天

-本刊记者 / 欧阳海燕(绵竹汉旺镇青龙村报道)

这个冬天,青龙村有三件大事:防寒、防火、防民心不稳

这个冬天,来得早,冷得凶。

12月4日,气温陡降了七八度,板房区的青龙村村民有点措手不及。1组村民袁英穿上了往年腊月里的衣服:保暖内衣、棉背心、厚羽绒服。她不断地往灶堂里添柴禾,使火烧得更旺些,以抵抗寒气。

灶台就在板房前。看着噼噼剥剥四外飞溅的火星,袁英有些担心。上个月,北京来的志愿者把板房一个片区的群众召集在一起,向他们演示了在火面前,板房是多么地脆弱不堪。

那还是袁英第一次看见板房墙壁中间的材料,原来是泡沫。志愿者把切好的一块墙板放在地上,不远处点了一把火。只几秒钟,泡沫就“吱吱”地收缩,而后冒起浓烟。袁英倒吸了一口冷气。

“板房区一片一片的房子,都是这种材料,一家失火,就会连栋烧起来。”袁英跟志愿者学会了怎么使用灭火器。在她住的那排板房(十户)前,放着2台灭火器。

村主任刘素珍又来巡视了。“不要在板房里用电炉子,电热毯要收起来。小心用电,当心着火。”入冬以来,她把这话重复了上千遍。不久前,她在板房安全防火责任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总有人听不进去。一天清晨,她被一阵巨响惊醒。一个村民正在板房的过道上放爆竹,庆祝自己的生日。刘素珍吓出一身冷汗,忙过去制止。

“神经崩得紧紧的。”有天夜里,她突然听见隔壁“砰”地一声响,裹上羽绒服就跑过去敲门。邻居说,他只是用手臂撞了一下墙而已。

“这样住下去,真要得神经病了。”刘素珍说。

不准用电炉子、不准用电热毯,板房内唯一可以使用的采暖设施是暖水袋。夜里,袁英盖了一床10斤的棉被——去年打的,脚下踩着暖水袋。

不过这天一早,她还是有点头晕,像是感冒了。“夜里不敢关窗户,一定是有风溜进来,吹着了。”这一个月来,板房区有一个流言,说绵竹板房有人查出了白血病,板房中间的泡沫有毒。所以,袁英宁可开窗睡觉,以保持空气流通。

流言很盛,袁英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至少到现在,没有人出来辟谣。她希望这件事早日得到澄清,“不然,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吵着要搬回到山上去了。”

最近,村里人感冒的特别多,袁英的母亲上个月就病得不轻,吃了三副中药才见好。

青龙村的御寒物资已经发下去了。一户一床被子,一户一件绒衣。政府又拨了5000元过冬专用款,村委会补了3000元,给村里98个困难户,以及5口人以上的家庭,一户又多发了一床被子。

但对于村民来说,一床薄被和一件绒衣,根本不足以抵御这个以往不曾有过的寒冬。尤其村民发现,邻近的天池乡,物资要比他们充裕得多。他们分发物品以人头,而不是以户头计。一人一件棉衣、一个热水袋、一床被、一箱牛奶,60岁以上的老人还得到了一个军大衣。

村民不平衡,几十个人找到村委会去闹。村副书记张启云跟他们解释,过冬物资的多少跟援助单位和被援助灾民的数量有关系。汉旺灾民2万多,天池乡才三四千人。“在汉旺,物资再多,分摊到户,也就那么点儿”。

村民回去了,但不满的情绪还在。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埋怨说,青龙村发的东西太少了。

“现在民心不稳,”村主任刘素珍说,村民已经一无所有,哪里有点不对头,很容易轰地一下子起来闹事。

这个冬天,青龙村有三件大事:防寒、防火、防民心不稳。

生活变迁

地震后,袁英家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她家5口人,她、丈夫、一双儿女和一个老母亲。丈夫苏庆忠是家庭的经济支柱,他在天池拉磷矿。如今矿山依旧没有恢复,他已经歇工半年了。

苏庆忠从1993年开始拉矿。那时候,矿多车少,只要勤快,就挣得多。他通常天不亮就去排矿,一天能拉三四趟。一车挣100多元,一天就是三四百元。除去各种费用,15年前,苏庆忠的月收入就达到四五千元,相当于现在一个普通城市白领的工资水平。

2004年,拉矿的车子明显多起来,从10年前的100多辆,增加到200多辆。虽然每天拉矿的次数有所减少,但也能保证一天2趟。一天挣200多元,除去各种费用,月收入三四千。

拉矿的车在增多,资源在减少。天池磷矿从1986年开始采掘,到1993年,还有四五个矿井,而现在,只剩下1个井。2006年,苏庆忠已经明显感觉到这种恶化的趋势,三四天才能拉上一趟,月收入也减少到3000元。他估计,5年后,天池磷矿将会被采光。

袁英家有2亩地,一年四季的粮食和蔬菜,基本上可以做到自给自足。吃不完的菜,卖给东汽厂的人,也能挣点打麻将的小钱。虽然2004年以后,苏庆忠的收入有所减少,但在农村,这些钱足够让一家人过得丰衣足食。他们家的生活水平,在整个青龙村,属于上等。

2005年,苏家的二层小楼拔地而起。这投入了苏庆忠12年拼体力挣的10多万块钱,又借了四五万的账。“提前享受了,”袁英说,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上午,她忙农活,下午就去汉旺广场跳舞,从2点跳到5点。吃过晚饭,又从7点跳到9点。“那时候,日子过得潇洒。”

她也喜欢打麻将,一个下午有50多块输赢。她看见东汽厂有人穿貂皮,“羡慕得很”,攒,攒,攒,不料,地震了。

现在,他们家的户头上,最刺痛人心的是还没还完的几万块钱的债。“只有慢慢还了,”袁英说。丈夫半年来一直在打零工,给修建队拉沙子、拉土。这活儿不固定,没有稳定货源。平均下来,除去各种费用,一个月能挣1000多块钱。

在震后最艰苦的三个月,有国家补助的每月300块钱,30斤米,日子还算好过。9月份补助一停,袁英顿时感觉生活紧张起来,光买米,一个月就得花100多元。村上申请延期的3个月补助,每个月200块钱,至今还没有落实。不过村主任刘素珍说,这个钱迟早会给。

菜价也涨得厉害。5月地震时,地里正长着待收的豌豆。过去,袁英把豌豆收起来,剥好,放在冰箱里,可以吃一年。现在,只好买豌豆吃,5块钱一斤。以前自己种的菜,如今都得花钱买,而且要花比以往高得多的价钱,“青辣椒,两三块,以前才要一块钱;蒜苔,三块多,以前才一块多钱”,袁英心里很不是滋味。5口人花在吃菜上的钱,一个月也得几百块。

地震后,袁英看自己的地毁坏不严重,又种了稻谷。而在整个青龙村,还有地种的,不太多。9月份,她欣喜地收了1700多斤谷子。虽然收成比去年减了300多斤,但袁英心满意足,“1700多斤谷子,能打1000多斤米,够一家人吃一年了。”

但让她上火的是,这1700斤,17袋谷子一夜之间全部被人偷走了。“我妈头一天下午6点钟从山上下来,谷子还在,我第二天早上8点过上山,就不见了。”袁英摇摇头,“真的恼火噢。”

经济困难,袁英只好节俭过日子。她算计了一下他们的传统项目:香肠、腊肉。去年过年,她做了200多斤香肠、腊肉,今年她打算减半。“往年,都是杀自己的猪,而今年,要买猪肉。现在猪肉也贵,10多块钱一斤。”

在整个青龙村,今年还打算做近百斤香肠、腊肉的人家已经不多了。多数人家都只打算做几十斤,有的人家甚至已决定不做了。想吃的时候,买一段解谗。在板房区,晾好的香肠,要卖20多块钱一斤。

至于新衣服、新鞋,袁英今年什么都不想添。“哪有钱买,也没地方放。”她指了指狭小的板房说。去年,她购置新衣物,花了1000多块钱。

袁英现在就想有个房子住,“在板房呆不住,总想往山上跑。”但想到盖房子,她又很发愁。一家5口人,怎么也得盖个四室一厅。这大概需要花8万钱,国家给补1.6万,还有7万块得自己找。

矿山的路已经通了,采矿业马上就可以恢复,但矿山的资源越来越少,苏庆忠已经感觉到,拉矿挣钱越来越困难。“等矿山采光了,只好出去打工。”他说。

即便袁英家的生活水平大幅下降,但和村里的其他人家相比,仍算是相当好的震后生活。村主任刘素珍介绍说,青龙村700多户,现在有100多个困难户,比地震前增加了2倍。由地震直接造成的困难户,就有七八十户。

比如朱大勇,刘素珍说。朱大勇曾被邻居当作小偷扭送到村委会办公室。邻居说,朱大勇偷了他的香肠,又偷了他的衣服,还穿在身上,被他抓了个现形。

地震前,朱大勇在汉旺街上烤红薯,三口之家,生活得还不错。但天灾把他的房子毁了。更不幸的是,不久他又出了车祸,脑袋偏在一边,视力也模糊了。他基本丧失了劳动力。日子过不下去,老婆带着孩子走了。

“他一个人,活不下去,才会去偷东西。”刘素珍无奈地说。村里正在给他申请低保,还没批下来,即使批下来一个月也只有50块钱。“这些钱,吃米都不够。但村上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村庄的就业

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唯一让袁英感到安慰的是,女儿9月份又恢复了工作。

女儿苏婷,是东汽厂焊接车间的吊车工。地震后,一直待业在家,每个月从东汽厂领300块钱补助。

赋闲这4个月里,她经常绝望地想,“恐怕真的要失业了。”她跟爸妈商量,要出去打工。爸妈不同意。苏婷今年20岁,教育英语专科毕业。她胆子很小,从来没去过距青龙村1个小时车程以外的地方。“就算真的失业了,也不要出去。就在家陪我。”袁英说。

苏婷工作的焊接车间,现在已迁到德阳天元镇。如今她上班,要比过去辛苦得多。以前上班,走路几分钟就到了。现在,如果是白班,她要早上5点多就起床,6点之前出门。板房区6点钟有去东汽厂的通行车。如果迟了,就要打车或坐小面包车,在7点之前赶到设在绵竹的一个通勤点,在那里等7点钟的通行车。

苏婷的工资没有变化,还是六七百,但上班的成本却加大了。上白班,要花三五块钱在德阳吃早饭。如果是夜班,住德阳的板房,50块钱一个月。

尽管有种种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有班上毕竟是值得庆幸的。

比起三个月前,青龙村无所事事的人要少很多。“耍不起了。补助停了,生活的压力一下子大起来,能动弹的人,都设法找活做了。”村主任刘素珍介绍说。

村委会安排了22人巡逻,18个“清洁员”、“水电员”、“防御员”、“屋管员”、“治安员”。他们的工资由政府发放,每个月550元。

有些青壮劳动力,加入了修建队,挖沟、修路,一个月能挣六七百。

有人摆个小摊,卖烟、小食品,一天也能挣十块八块,一个月就能有二三百块钱左右的收入。

现在,青龙村还有150多个人在外地打工。有几个因为受经济危机影响,企业效益不好,已经回家过年来了。

袁英的五妹袁芳,就是因为厂子订单骤减返乡的。11月30日,她回到了青龙村。那个月,她才挣了600块钱。

6月19日,袁芳在亲戚的介绍下,去浙江慈溪市的一个轴承厂打工。“那时候没什么钱了,要找些钱,同时也为了散心。”地震中,她丈夫的哥哥一家8口人,死了5口,她心情一直不好。

地震前,袁芳在汉旺步行街上摆地摊,卖鞋、帽等小物品。“5 .12”那天下午,她忙着去找儿子,就把货物丢在市场里。等把儿子找到,安顿好,再回来看时,东西已经被人拿得差不多了。不止她一家,市场里其他20几个摊位,也都零乱万分。

她从1997年开始做生意,一年能挣五六千元。“但过去,生活不知道节俭,看什么好买什么,搓麻将也输了不少钱,所以10年也没攒下什么钱。”

“而且我们做生意的,把钱全部压在货里。地震头一天才进了3000块钱的货,加上原来的货,一共损失了一两万。”袁芳说。

6月,身无分文的袁芳决定出去打工。去浙江前,她向在那边打工的亲戚打听过收入。亲戚说,刚去就能挣1000多,那些干了2年以上的,一个月能拿一千七八。

在轴承厂的前4个月,她每个月都能拿到一千三四。“那时候活多,全天班,晚上还要加班。”可是到了11月份,光景就惨淡了,订单大减。那个月,她做半天,耍半天。在那片工业区,好多工厂都关闭了。

在浙江,她每个月的房租就要180元,加上吃饭、水电费等开销,每个月要付出300多元。收入减少,开支还是一样,袁芳决定返乡。“不止我一个人走,比我先走的也有不少。”她说,反正也要过年了,年前车费更贵。

返乡前,袁芳还被偷了800块钱和一部手机。这样,打工近半年,袁芳拿回了5000多块钱。还上去时借的账,只剩2100块钱。

“就当是散心吧。”她说,“现在想淡了,钱是身外之物。既然地震没把我震死,其他的,我什么也不计较。我大嫂,一生好强,地震死了,有什么用。”

那里曾有灯火的辉煌

村书记陈国志有时候还是要回青龙包上站一站。紫岩山上一片萧瑟,然而过去,这里的繁华是不分季节的,也不分平常日和礼拜天。“过去那片山,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游玩。特别是退了休的人,每天都在山上锻炼身体。”

“你看,我们青龙村的地理环境,上有山,下有坝,中间有东汽,像不像一只展翅的凤凰!”陈国志用手指着周围,脸上露出笑容。他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山上遍是泥石流留下的累累伤痕,东汽厂房没垮掉的立柱,像暴跳的青筋,青龙包上,看不到人烟。这是一只黯然神伤的凤凰。

1994年,陈国志到青龙村做村书记。当时,这是一个贫困村,负债40万。但经过10多年的努力,青龙村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川西风格的房子,每家每户家电齐备,还有闭路电视。2007年,青龙村通了6400米乡村道路,做到了户户通。

地震前,青龙村人均年收入6000元。“村民的生活和城市居民没什么分别。甚至在某些地方比城市还好过,因为你不用交物业费啊,米和菜也不用买,可以省很多钱。”

青龙村人均收入的提高,和东汽有直接关系。1996年,陈国志和东汽协调关系,开始往东汽大规模输送劳动力。2000年,村里有600多人在东汽上班,包括打扫卫生的,平均每家每户都有人在东汽就业。

2006年,青龙村评上德阳市新农村建设示范村。在绵竹市230个村里,只有10多个示范村。当时,陈国志的目标是四川省示范村。“如果不地震,三年左右就会实现。”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们基础好,有东汽在这里。”

但是现在,除了这片断臂残垣,还剩下什么呢?当初为了盖上达标的房子,即便在原住房的基础上进行改建,也要花3至5万,国家给补贴3000元。所以这倒下的砖砖瓦瓦,投入了村民毕生的积蓄。一地震,他们血本无归。

再回青龙包上,有一种雀儿都没了的味道。“山崩地裂,路也断了,房也垮了,打招呼都没得人了。”这个56岁,当过10年兵的男人,红了眼眶。

山上守篷子的,基本都下山了。政府发的救灾帐篷也都收回了,为的是“不让一个受灾群众在帐篷里过冬”。上个月,刘秉华交了帐篷,和老伴搬到山下板房。他把值钱的木杆子捆了捆,挨着未垮的房墙靠着。又盖上了一层篷布。他的狼狗还在那里。每天,刘秉华要骑上摩托车,上山看看,给狗送剩饭。

但仍有人留在山上守篷子。清晨,青龙包上几乎没有人声,青龙村5组村民,70岁的王传云,挑着两只5斤重的胶皮桶,沿山路去10多里地外的一个叫酸枣树的地方打水,那里有一点地下水。政府的送水车已经不来了,王传云只好每天这样担一次水。往返,他要走3个小时。

子女都分家了,现在只有他和老伴两个人。他们在山下分了板房。但王传云老人一直坚持在山上住。他要守粮食。“地震发的米,志愿者发的米,自己家地里的玉米,怕被偷了。”帐篷收走了以后,他自己又用木板搭了篷子,继续守。

老伴通常是在板房住一个礼拜,上来呆两天,然后又下去。平时,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只有王传云一个人。但他没有觉得孤单,他有农活要干。山上有3分地,种着胡豆、菠菜、油菜、萝卜、韭菜。挖地、割草,他每天要在地里劳作五六个钟头。

一天三顿饭,他吃得都是干饭就腌萝卜丝。“喜欢吃萝卜,萝卜是土人参。”“现在的生活,没得啥子好难过。有米面吃,不饿肚皮就对了。”但他还是希望生活能过得更好一点,多吃点肉菜。

王传云从解放前就一直住在青龙包上,故土难离。但离开故土,却已经是注定的事。因为地质问题,青龙村村民肯定不能返回去。汉旺镇共10个村,除青龙村,其他9个村都已确定原地重建,正在动工。邻近的清平乡,已确定12月30日迁回去。看着要回迁的他乡村民收拾包裹,陈国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现在最大的心病,是老百姓永久性住房的问题。“老百姓房子没得,你还考虑啥子问题,根本就考虑不到发展嘛。”陈国志说,现在这个问题没解决,村干部只是起个维持作用。

不论是哪里重建,最根本的,还是经济来源问题。陈国志现在正动员村民去外头找钱。他还组织人跟东汽联系。“现在东汽已基本恢复生产,但完全恢复还需要三年左右。我们希望他解决我们一部分劳动力。”他说,过去东汽能解决村里五六百人的就业,现在即便解决三四百人,村民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女村主任

这是周日下午,一个村民跑到村委会闹,找刘素珍要铺盖,他说分到的被子太轻,晚上盖着冷,想多要一床。村民又提到天池乡,说那里分的东西多。他声音很高,听不进解释,埋怨了一阵,愤愤而去。

“老百姓气大,啥子都没得了,发火是难免的,再大的火也要忍着。”刘素珍说。

从地震那天起,她没休息过一天。“不敢休息,总有事,不是村民找,就是政府找。”而且现在到了安全防火期,万一有事,就怕找不到人。

在青龙村村民看来,58岁的刘素珍是个女强人。什么事情,她总会有办法。

6月6日下午,绵竹市抗震救灾指挥部召开紧急会议,山上监测到有70多万立方泥石流险情,要求青龙村村民连夜迁到山下马尾机械厂的空地上。

但有人死活就是不迁。不肯搬迁的是一个76岁的老人,他有一个儿子,两人相依为命。老人说,迁到山下也没法活,宁肯泥石流来,死在山上。刘素珍了解,老人在为今后的生计担忧。她承诺:“只要我们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们饿着。”经过1个半小时的说服,老人终于同意下山。

下山后,刘素珍履行了诺言,把老人的儿子送进东汽厂搞绿化。一个月能挣800块钱。“从那以后,这家人从没闹过任何事。” 刘素珍说,有天她走在路上,老人的儿子骑着小斗篷车从她身边经过,非要拉她一段。坐在车上,刘素珍美滋滋的。“老百姓的要求很低,只要吃得饱、穿得暖,他们是不会闹的。”

从山上转移到山下的马尾机械厂空地以后,2000多人怎么添饱肚子,又成了大问题。最初几天,村干部组织村民做大锅粥。一天三顿粥,也不是办法,村干部决定做一顿干饭,不料,村民为争干饭打起架来。

刘素珍听说在不远的遵道镇鹏花村,有台湾慈善协会给老百姓做饭,连忙打车过去。她看见台湾伙食团有条不紊地给灾民做饭,好让人羡慕。但是她又担心,这个村才几百人,而机械厂的空地上,可是有几千人,不光是青龙村的人,还有其他村上的人。

台湾慈善协会同意过去。刘素珍兴奋地往回赶,组织村民搭篷子,给伙食团做饭用。后来有人指责她:“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就叫来给村民做饭!”

“我管他啥子人,只要能让老百姓有饭吃,就是好人。”台湾人给村民做了3个月饭,直到他们在板房完全安顿下来,才撤走。

在去镇政府开会的路上,刘素珍从包里摸出来两片消炎药,她嗓子特别疼,再不吃药,就说不出话了。那几天,她吃了不少药,降火的、抗菌的,抓着就往扔嘴里。

那段时间,她也觉得自己挺强悍的。有天早上5点多,她拦下了一辆志愿者的货车。她要去迎宾路上的东汽运业搬救灾物资。那是辆大货车,拉了70多床被子。她一翻就翻上去。“那——么高。”刘素珍拖了一个长声,抬头往上看看。“现在叫我上去,我可上不去。”她说,“当时全凭一种勇气。”

可这天她嚼着药片,却想哭。有时候,她回到家,把门一关,会痛快地在屋里哭一场。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年初,她离婚了。“天天忙村上的事。大事小情,两口子抢铺盖都要找你。”没时间照顾丈夫,丈夫对她的感情疏远了。

地震以来,她感觉压力真是太大了。哪里碰上过这么大的事。以前,她处理过的最艰苦的事,是2006年给本村村民讨要矿难抚恤金。她带着遇难者家属坐火车去山西和煤窑老板谈判。那也是她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次出川经历。经过三天谈判,煤老板给了他们20万元。

(部分村民为化名)

县长的一天

-本刊记者/吴伟(北川报道)

“很多人说地震给北川带来了发展机遇,但我不是很认可这种说法。我们宁愿那些死去的人们活过来,踩在死人的身上就别谈‘机遇’。我们应该去记住这些人,要是人还活着,我带大家讨口都行。”

担任北川县长,是一份高风险、巨疲劳的工作。

他得在8.0级地震发生的当口高喊:“干部留下,让学生娃先撤”。

他得穿上迷彩点击查看QQ秀服,像军人一样没日没夜地救人抢险安民一个月。困急了,没床,睡车上。

他得有参加“巴黎—达喀尔拉力赛”车手的驾驶技术,掌握一定的野外生存技巧,以便在漆黑险峻的山道上应对可能突然降临的危险,例如泥石流、塌方。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份工作最难受之处是每晚1、2点睡觉,也许更晚,而6、7点就要起床。三餐没规律,得习惯在车上啃饼干。

这是羌族人经大忠在“5 .12”后给北川县长这个职位添加的注释。

车行险路

12月8日中午13时,经大忠执意让司机下车吃饭,“路太难走,肚子不饿开车才有劲”。

越野车上储备有四五天的粮食,饼干和牛肉干啊什么的。司机吃不惯饼干这种“洋玩意儿”,于是午餐就换成了路边小店里每人一大碗放油辣椒的荷包蛋面条,外加一小碟北川香肠。“下面条快,方便赶路。”

经大忠顺便换上了解放鞋,车内还有棉大衣、雨衣、筒靴,“下乡走泥路的时候好用,遇到洪灾泥石流也用得着”。

从凤凰坝到白坭乡,翻越一道道大山,越野车的时速降到了30公里以下。路面是粉碎的白色页岩铺成的,太阳照在上面,白花花细如雪。没有一辆客车或轿车敢冒着损害底盘和悬挂的危险走这种路,走不了,轮辙印与路面高差被沉重的货车压得超过30厘米。车驶过激起浓厚的石粉灰,会严重损害发动机。

如今,过往的车辆只有三种:拉客进出唐家山堰塞湖的越野车、运送建材和食品的货车、随时候命修复毁损路段的小型履带式工程车。

司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绵延高山之中的这个路段,页岩构成的山体极易塌方。14时11分,经大忠行至一处悬崖路段,车被堵住了,两台挖掘机忙着挖山壁上的页岩补路。悬崖上开凿的山道大部分难以错车,最保险的办法是外圈停车内圈动,路面与谷底的垂直高度动不动就百米以上,二三百米的高差也不鲜见。

此行目的地是漩坪乡,经大忠得走村下组察看灾民的帐篷使用情况。从北川老县城曲山镇到西北方向的漩坪,直线距离10多公里,震前开车也只有20多公里。震后,原来的路被彻底封死,现在去漩坪必须绕经桂溪、都坝、白坭,单程150公里上下。

到桂溪前有两条路,一条穿越彻底损毁的北川老县城,另一条走江油一线。两条路耗时差不多,经大忠选了后者。

“不愿意走那个方向,不愿意回忆过去,但又忘不了。”

但他的确回过很多次,有时一天几次接待任务。“5 .12”地震中,经大忠失去了包括11岁的外甥女在内的6名亲人。

早上11点,刚开完会,经大忠在办公室门前接见完七八名找他签字索要建材运费补贴的灾民,就从北川县政府驻地安昌镇驱车出发,至16点赶到漩坪乡的瓦厂村,在码头乘坐汽艇在唐家山堰塞湖上行驶20分钟,方抵达最终目的地石龙村,一个在百度地图上几乎放到最大才能找见的村子。

走村串户

山脚下,唐家山堰塞湖碧蓝的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山峰上,随处可见的泥石流痕迹是北川的一道道伤疤。

漩坪乡椿芽村1组,爬上半山腰一户户分散的农家,副县长赵克清掀开一顶顶蓝色的民政部救灾专用帐篷,里面堆放着建材、粮食,或空空的床架子,但没有人住。椿芽村书记侯云泉说,村民要么投亲靠友,要么搬到了集中居住的板房。

早先,有媒体报道光陈家坝乡一处就有1400顶帐篷,如果按每顶帐篷居住2、3个人算,这意味着最起码有4000名灾民得在帐篷里度过四川阴冷潮湿的冬季。为此,国务院专门派出了督察组。12月8日这天下午,北川县级领导几乎全体出动。

经大忠说:“陈家坝是修了临时过渡房的,恰恰这个地方安置得最好。而稍微弱一点的,是那些分散的、正在建设中的安置点。另外这几天在外打工的回来了,建他们的过渡房需要时间,所以有些帐篷又被拿出来住人了。”

按国家民政部现行政策,除用于居住外的救灾帐篷均应回收上缴,以备出现其他自然灾害时紧急调用,北川、青川等地震重灾区目前正大规模回收。对不得不继续使用的越冬帐篷,将进行保暖处理。

还有许多愁人的事情需要经大忠去处理。9到12月份的救灾粮款还未发放到每户灾民手中,失去土地的农民今后的日子咋办,砖石建材价格过高灾民建房成本上涨太快??

北川灾后重建已进入高峰,建材需求量大增,砖涨到了7毛多,且要从400公里以外的地方拉回北川,县里专门成立了建材价格专项检查小组。

车行经一处正在重建的居民点,经大忠瞅着山腰突出部一幢盖了一半的房子直摇头。房子倚靠斜度70度以上的山体而建,后墙距离泥石流痕迹不到一米。“原则上30户以上由专家建议,15户以下由群众自己选址建设,而这地方只有几户。”

北川记忆

下乡过程中,经大忠展现出对姓名与地理的惊人记忆力。

“刚才那个村民叫马国才”、“村里有人承包林场赚了1000万,后来转给一个叫王顺杰(音)的人,结果他一不小心生火做饭把林子给点着了。”

“看,86年我在白坭乡当武装部长时,这就是当年修路时我放炮眼的位置,还在这儿搬过石头”、“车绕过下一个路口就是一片辣椒地。”

抵达瓦厂村,经大忠向小时候一起在漩坪街上长大的夏长双打着招呼。进户视察时,他不用问随行的瓦厂村主任李德兵就随口直呼其名。

他是土生土长的北川人,从基层做起来的县长。20多年来,他走遍了北川所有乡村。

14时25分,路遇一辆墨绿色的小型挖掘机,经大忠放缓车速向上面的陕西籍司机挥手致意。

9月下旬北川连降数日雷暴雨,引发泥石流灾害,数千间新建的板房陷入一米深的烂泥中,16名灾民遇难或失踪。23日晚21时半,经大忠在桂溪乡凤凰坝遭遇泥石流,车险些就翻到悬崖下。

所有人踩着烂泥都在往下陷,随行人员大声呼喊经大忠速速离开公路外圈,一旦踩滑,下面就是百多米深的悬崖,他拧头回应却不小心把兜里的手机掉进了烂泥。

不得已,临时叫了这台小型挖掘机在前面开路,车尾随其后才摆脱困境。

“当时我执意要出来。其实在贯岭乡可以住,但事情太多了,电话一直打,如果路被下雨堵住就完了,不能在那里‘休假’。”第二天,经大忠赶到了遭受泥石流侵袭的擂鼓镇灾区。

深夜归途

晚上22点,皎洁的月光洒满半山腰上的漩坪乡永吉村,气温已降至零度以下。调查组的碰头会才开完,一部分县里的干部干脆留宿当地。

经大忠决定离开。第二天一早,他要约见从一些北京、上海来的专家和朋友,“大老远过来,不能让人家老等”。下午2点,他必须到绵阳市参加“北川新县城和北川—山东工业园总体规划方案汇报会”。

22时40分从永吉村出发返程,他让司机暂时休息,自己先开40公里左右最危险的路段。

刚出永吉村口,经大忠驾车小心翼翼地避过沿路洒落的几袋水泥。“好几百一包呢,都是建房子用的,不要糟蹋了”。他给永吉村打去电话,“先捡起来,问问谁掉的,让他们去领。”

零点,白坭乡附近的下山道上,经大忠发现一辆装载瓦片的中型卡车一只轮子勉强挂在悬崖边,轮胎在石粉路面上打滑无法爬上主道。他询问司机是否能用越野车拉他们一把,司机观察了一会儿:“不行,如果没有确定的把握一下把它拉上来,越野车太轻,反而会被它拖下悬崖。”

路过的重型卡车凑过来帮忙,可拖绳一绷就断了,幸亏车没掉下悬崖。经大忠不得不给邻近的白坭乡打电话,问问附近有没有方便的工程机械,不能让这三人在零度以下的山风中当一宿“山大王”。

半小时后,经大忠顺路从白坭乡干部手中接过了一份递交的工作报告。

“基层干部任务太重,具体的事情太多。什么事情都要做到面面俱到那肯定不可能,是假的,只要实事求是就好。受不了委屈、经不住折腾就当不好基层干部。”

回到安昌镇,已是凌晨3点。

重建构想

“很多人说地震给北川带来了发展机遇,但我不是很认可这种说法。我们宁愿那些死去的人们活过来,踩在死人的身上就别谈‘机遇’。我们应该去记住这些人,要是人还活着,我带大家讨口都行。”

可他现在的责任就是在一大片空地上重建北川县城。

北川新县城选址已定在安昌镇绵延至板凳桥一线,可利用面积8平方公里左右,地势平坦,四周丘陵环抱,安昌河自西北向东南穿城而过,相应的行政、商贸、科教、工业区域规划也已作出。

震后北川经济的主要发展意向是机械制造、生产防震的新型建筑材料、农产品开发、休闲旅游等,尤其机械制造业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能解决很多失去土地的北川老百姓就业。大部分企业将集中于建成后的山东工业园区。

经大忠津津乐道区域经济学,这是他的研究兴趣,他想为北川带来一些特色产业。地震前,他曾联系过保加利亚,希望其到北川合作种植玫瑰提炼精油,都做过了土壤试验,结果很适合,“你本来可以在北川看到中国最漂亮的玫瑰花。”

前阵子,他一直在跑资金,去过两趟山东,也在北川当地举办过招商活动,签约20多亿,“能够落实的已经有12、13个亿了”。

经大忠期待着科教区的新校舍建成后,能从绵阳长虹基地迎回北川中学,在北川的土地上将它建设成温家宝总理冀望的全国重点中学。

他说,北川将继续发展基础教育和职业教育,也考虑引入一些高教或研究机构,四川音乐学院目前已在北川设立了羌文化研究分院。

“我想把家乡建设好,可惜死了的人却享受不到了。”

至于旅游业,目前北川老县城遗址、北川中学遗址、唐家山堰塞湖已成为震区旅游的热点。

交通方便的前两处游人如梭。北川中学遗址内,本地人摆摊贩卖救灾现场光碟和照片,香火钱游客自愿给个数。老县城遗址暂不对外开放,但望乡台的路口旁已布满了羌族特色的旅游纪念品店。

即便从安昌转江油县,途经白坭,再到唐家山的路途如此艰辛,且越野车费高达每人100元,仍有不少游客慕名抵达这个美似“九寨沟”的堰塞湖游览。

然而灾区旅游毕竟非同一般。一位北川县政府工作人员抱怨,她带对口省份援助人员前往老县城废墟参观,有些人拍得兴起甚至要求她也下车合影,可她丈夫就是在那个路口那被压死的。

经大忠说:“目前从感情上很难接受。在灾区旅游照相还‘茄子’的那种人,我只能说人们素质还是不齐的。”

不要忘记战争疯狂以及灾难

-本刊记者/汤涌(成都报道)

猪坚强的监护人、富有恶搞气息的文化商人樊建川用民间地震博物馆给后人敲响警钟

建川博物馆馆长樊建川很难坐下来。长方形的木原色会议桌上,摆着一张建川博物馆聚落的示意图。他不断地大声下着命令,如果这幅简易图再宽上五倍,见到他的人都会怀疑他要跟谁去打一仗。

他很忙。门外穿旧式绿军服点击查看QQ秀 两块红领章的年轻姑娘把饭菜端上来——建川博物馆的制服仿古,管理员穿得像保尔柯察金,餐厅服务员穿得像电视剧里穿绿军服点击查看QQ秀 的孙俪——这些衣服都是樊建川拍板的。显然他有英雄情结,也有制服情结。

51岁的樊建川祖籍山西,父亲是“南下干部”,他生长在四川。只有吃面的时候喜欢把菜都浇在面条上,显出一点山西味儿来。

他这座四面玻璃房子紧邻水边,可以开窗喂鱼,不过名字却毫不客气地叫“钓鱼台”,他就在这里接见各地客人,感谢这个时代,没人说他僭越或者大不敬。

“钓鱼台”的窗外,“鸟巢”中方设计师李兴刚设计的新馆正在封顶。建成之后,地震文物将从现在的临时馆迁到新馆当中。

一座仅仅十几平米的“世界最小博物馆”也在筹备当中,大馆说的是一国,小馆说的,是一个家,一个遇难的孩子的全部遗物将在这个小馆里展出。他伤心而细心的妈妈从他出生起保留了许多纪念物:从用过的铅笔盒到换掉的乳牙。

“我找了30个人,每个人年纪不同,都是12月28日出生,跟改革开放是同一天的。我要给他们过生日!做一个大蛋糕,大家一起来吃!”樊建川挥舞着手,为这个点子兴奋异常。

“改革开放30年纪念馆”将在12月14日上午开馆,樊建川想用“过生日”的形式来吸引眼球。

他已经约请了成都的电视台和报纸。尽管建川博物馆聚落在大邑县安仁镇,离成都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城里的记者却都愿意往这边跑,樊建川总能给他们提供惊喜。

“蛋糕订3层的?”

“馆前的地面很狭窄,100个人站不下吧。”

“分成3个蛋糕是不是好一点。”

“我觉得这样都冲上去切好傻哦……”

樊建川的部下们纷纷提出这个主意的实际困难。

“傻什么?媒体需要这样的活动!改革开放30年的成功一定要大家共享,大家一起吃蛋糕!”樊建川大声说。

“现在又不像过去,大家对蛋糕都吃得很多,只怕吃不了这么多,浪费了。”一位副总对樊建川建议说。

“还是没有弄明白。”樊建川手一划拉那两张巨大的方桌,“把它们拼起来,就在上面,做这么大的蛋糕,才有效果。”

樊建川眼睛转向我。

“改革开放的目的其实就是把蛋糕做大。”我回应道。

“好!说得对,太对了!那就做100斤,做不了那么大可以拼一下,你们把这俩桌子搬去,人家还有人做万人大月饼呢。”樊建川说。

“别别别,这么好的桌子,我去另找一个。”

部下们分头去找蛋糕师傅(要好几个,从成都拉过来)、婚礼用的空气礼花炮、喜糖、火盆、洋号??

每次推出一个馆,樊建川都要亲自做策划。

“不要怕剩下蛋糕,我们还有猪坚强,它能吃!”樊建川说。

全民宠物猪坚强

这个很能吃的“猪坚强”,是建川博物馆的吉祥物,人见人爱。按照博物馆职工黄毅的说法:“它是我们这里最大牌的员工。”

猪坚强是彭州灾区的一头一岁多的白猪,地震发生时被困在废墟下36天。期间吃木炭为生。空军某飞行学院的解放军战士在清理废墟的时候救出了它。樊建川当时正带队在灾区搜集文物,花了3000多块钱(相当于它最重时候的身价)买下了这只身体虚弱、从300多斤变成100多斤重的猪,给它取名叫“猪坚强”。

在被建川博物馆收养之后,猪坚强身体逐渐康复,人们给它写歌曲。开以它名字命名的腊肉、卤菜店。建川博物馆因为同时有住宿餐饮的服务,在园子里有一个小型生产基地,养了几口猪以便实现肉的自给。

“猪坚强搬来之后,我们把别的猪都卖掉了,因为它很虚弱,我们担心别的猪会把疾病传染给它。”博物馆策划部主任吴志维说,“但是它不算孤独,我们有几只小羊和它在一起。好几只羊都怀疑猪坚强是它们的妈妈。”

猪坚强有保险公司赠送的保险,有大饲料商刘永好提供的终身免费饲料,还有免费的兽医服务。

游人多的时候猪坚强会被请到地震博物馆的出口处,懒懒地趴在那里的栏杆后面上一两个小时的班。多数时候它喜欢跑出来遛弯,随便拱园子里的所有菜地,挑最嫩的入口。

“它很爱干净的,大小便都要出屋,饿了就会咣咣地撞铁栅栏门。”博物馆的年轻女员工小黄很喜欢猪坚强,给它拍了许多照片,“你看它刚来的时候,又瘦又脏,大家都以为它是头黑猪。”

地震博物馆的出口处有小猪钱罐和猪坚强主题T恤卖,许多人买了回去做纪念。

樊建川收养猪坚强的行为受到了善待动物组织亚太分部的嘉许。

善待动物组织总监杰森.贝克说:“毫无疑问猪坚强证明了数十亿为食用而被杀掉的猪,与人类和其他所有动物一样渴望生存。我希望人们看到这个故事也可以为猪做一些什么,比如不再吃他们。”

野生博物馆有点

和那种纯粹讴歌英雄的展品相比,大牌的猪坚强这样的文物,按照时兴的话来说:“有点”,制造这种尴尬正是樊建川最得意的才华。他认为这是四川人性格里坚强之余的幽默,正如同地震时期的麻将牌局。

“我们的机制非常灵活,我们是最野生、最草根的博物馆。”樊建川得意地说,“你们在电视上看的那些官方博物馆,强调指导性,有等级制度,一开张,几个领导干部站一排,恨不得把领子全都扣到这。”樊建川手指下巴做了一个系领结的动作。

“改革开放30年,别人纪念起来很严肃,我就要办成全民的狂欢!大家一起吃蛋糕,办得像祝寿,像结婚!我鼓励所有的员工都要有这种发散性的思维,我的队伍里年轻人很多。”樊建川说。

地震后一个月,6月12日下午2点38分,“5 .12”汶川地震博物馆正式开馆,当时樊建川让人摇响了一个防空警报器,大家一起肃立默哀。这个警报器本身也是一个文物,是当年日本人留下来的。

开馆之后不久,范美忠来到博物馆参观,这位中学老师因为地震时没照顾学生自己先跑了,事后又说自己这样做是天经地义而遭到社会上许多人的质疑,被人称做“范跑跑”。

樊建川希望范老师能留下点东西,记录这段历史。范美忠就把上课时正在用着的那一大本《中国古典四大名著》送给了博物馆,他当时正在讲《红楼梦》的选段。由于范美忠翻得次数太多,书皮已经没有了。他在扉页上写道“正在上课,5 .12。范美忠。”

不过樊建川说:“书是一定会要的,不过我更想要你的眼镜。全国人民都记得你的这副眼镜儿??”

“不行,眼镜留下我就回不去了,看不清路。”范美忠说。

“那等你回去,配一副新眼镜,我给你报销,你把旧的给博物馆吧。”樊建川说。

“好。”

很快建川地震博物馆收到了范美忠戴的眼镜,以及一张244元的配镜发票。

“范美忠是个非常实在的人,选了很便宜的一款。”樊建川说。

把文物带回来

无论猪坚强的食槽或者范老师的眼镜都没法改变这个地震博物馆的黑色基调:遇难者的遗物构成了整个博物馆藏品最重要的一部分:孩子的书包、证书、废墟和汽车、飞机的残片……

另一类则是救灾当中产生的文物,比如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向灾民和部队讲话时用的喇叭、喝过的矿泉水(还有多半瓶)、和没用完的湿纸巾。空降到灾区的勇士们用过的降落伞、冲进唐家山堰塞湖的冲锋舟、可乐男孩喝完后签名的可乐罐……

有一件文物是樊建川从鸳鸯池带回来的婚纱,地震的时候,有一对新人正在彭州市鸳鸯池拍摄婚纱照,新娘在地震中被压,新郎本已跑出来,为了救妻子而被砸到。婚纱摄影师见证了这一切,在彭州搜寻文物的樊建川赶到鸳鸯湖,发现了婚纱。

“地震后我立刻派出了人去搜寻文物,因为我们做的就是博物馆,一定要立刻开始,我最多派出了四个小组,每组四个人,到各地去搜集文物。”樊建川说。

“当时樊总正准备去美国接受一个大学的名誉博士,一地震就推迟了行程。”吴志维说,“我们在博物馆震感也很强烈,几个馆展示的瓷器受损严重。正在整理瓷器,樊总就对我们说,要到灾区去搜集文物。”

一个民营博物馆想深入灾区搜集文物并非易事,樊建川派出的一组员工在灾区摘取标语的时候,被解放军同志扣住了。

“标语是最脆弱的文物,有多少抗战的标语能留到今天?我跟大家说,快破损前一定要拿下来。”樊建川赶紧跟部队的领导电话沟通。

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樊建川是一位转业军官,经商和办博物馆之前又做过宜宾市的副市长,和当地军队的指挥官关系很好。

得到上级命令的解放军战士们非但不再阻拦他们,还主动提供了许多值得收藏的标语和其他文物,在汶川抢险的部队就捐赠了两块地震时震中心喷出来的岩石。

“不过各地来抢险的警察往往没那么好说话,开始我们是挂红十字会的标志。还能同行,后来就不让进了。因为要防备疫情。”

“这个时候我会选择冲卡。”樊建川说,“冲过他的防区就可以了,比如这一段是青岛特警,你就一踩油门,冲到济南特警的防区,他事务繁忙,也不会来追你。”

这些文物拿回来都要仔细消毒,否则就可能是疫病传染源。

在樊建川的地震博物馆被媒体报道之后,主动捐献文物的人多了起来,藏品从过去的4000到了今天的超过4万件。

“我现在也在收集一些其他几次地震的文物,比如1933年,1976年的,因为历史的原因,许多次地震的文物没人来搜集。这次我和日本、台湾的地震博物馆交换了一些藏品。”樊建川说。

猎奇而来怀敬而去

樊建川的创造力泛滥到近乎肆虐的地步,各种地方他都在出点子。中秋期间他曾经组织四川商人一起看望猪坚强。大家穿着猪坚强的T恤大喊“我肥我坚强”。令许多报社的时评作者哭笑不得。

他的恶搞气质也有“软肋”,那是不能恶搞的底线,他谈起历史的时候,会立刻改颜,变得认真起来。

6月曾经有一位美联社记者来报道地震,听说了猪坚强的故事,专程跑来看它。

看完猪坚强之后,美国记者惊讶地发现樊建川建的那所飞虎队纪念馆,他说真是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做这件事,纪念这些在中国捐躯的美国人。

这是樊建川的一个策略:用穿红卫兵制服的服务员、阿庆嫂茶馆的超级大茶壶、仿古客栈、拓展训练、军事游戏,把那些都市中远离历史的人忽悠来,然后让他们亲近博物馆。这些副业也给博物馆聚落带来了许多收入。

“明年我们一定能赚钱。”樊建川说,2005年他开始经营博物馆以来,已经贴了许多银子,“今年的客流量是60万,比去年增长120%,收入方面增加了50%,因为地震的博物馆都是免费的。因为有我们这个博物馆聚落,安仁镇没有一个失业青年。”

樊建川正在向日本的地震博物馆求教一些技术方面的东西,让地震博物馆有更丰富的科技含量:“添加模拟地震的仪器、让人体会地震来的时候的感觉,真遇到地震,就不会恐慌。”

“我们这个博物馆聚落就是个敲警钟的地方,我们的文革馆、抗战馆,都是希望中国人不要忘记那段历史,我们这个民族历史太悠久,就容易遗忘,遗忘的好处是不容易抑郁,坏处是以后还容易吃亏。一个人溺水会怕水,一个人被烙铁烫了会远离火,我就让中国人都警惕,不要忘记战争、疯狂和灾难。”

August 27

26种不时尚的行为清单+个人的奇怪理解!!


以下列出的是种种不合时宜的潮流或已经不符合时代精神的观念、陋习,供时尚的你有则弃之,无则加勉噢:  
---很不喜欢打着所谓的时尚的旗号,借此批判他人行为。时尚也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总有一天会转回来的。


1.照相时做V字形手势:天啊,救救这个老土的人吧!哪怕你站得像一截木桩呢。  

---没觉得V字不对,自然就好,木桩其实更奇怪吧?真正反感的是像日本杂志里面拼了老命的撑开竖起的两个指头,再加上尖长的指甲,啊```女鬼的剪刀手!!

2.不学电脑不上网:搞清楚你生活在什么时代没有?  

---学习电脑,上网是对的。但是这和时代没有必要的联系。我妈也不用电脑上网,生活一样滋润无比。

3.永远由男士买单:凭什么男人就一定要出血,你一定就一毛不拔?在WomenPower日益强大的21世纪,女性买单倒显得很时尚呢。  

---好吧,我同意。不过,虚荣心还是希望有人买单。

4.爱上浪子型的男人:拜托,这样的男人已经过时了,现在流行的是“新好男人”,你的那位是Mr.Right 吗?  

---有人会爱上“浪子”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5.全黑打扮:行行好,这是阿姨辈的行头啦!现在流行清丽娇柔,别穿得好像出席丧礼似的出门。  

---打扮还是要适合自己才对吧!一身黑很不错啊,不过很少有人能CARRY得很好。青春亮丽,估计当看到一位妈妈级的人物这样打扮,会让人反胃吧```

6.认为18—20岁才青春无敌:那么多的预测报告你没看过?21世纪的人类可活到120岁,人们工作到80岁才退休,一生会从事多种职业;很多人会在五六十岁的时候重返校园———现在到40岁才是黄金时代。  

---可是看到18,20岁的小女生,还是会心生感叹:“哎```老了啊```”

7.频频用手机通话:一位通讯心理学的研究者指出,只有10%的用户是利用手机谈正经事,其余的都在扯淡。你是那90%吗? 

---手机的作用就是让人不受地域限制的通话交流。奇怪的是在两手空空的时候,用蓝牙接听,尤其是当你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旁人会误会你的精神有问题!! 

8.不懂得每年做一次例行体检:健康是我们永远的主张,从今年开始做还不算迟。 

---坚决同意!! 

9.不食人间烟火扮Cool:求求你,远在一年前,“酷”就已经过时了。取而代之的是Cute,写作“蔻”,意为“可爱”。谁也没惹你,那么酷干吗?  

---还是一句话,适合就好。“装可爱”也令人恶心。

10.做隆胸手术:21世纪要自然要健康,“装胸作势”也早已经过时喽。  

---现在的整容手术可以很自然很健康了,个人喜好,不管我事。

11.松糕鞋:小心把自己摔成倒栽葱喔,这种危及健康的愚蠢时尚早已被抛弃。  

---请注意每年的SHOW,尤其是今年的,MODEL摔倒无数,这种愚蠢时尚还在火热中```

12.用香味太浓的香水:对于周围的人,这也是一种侵犯,绝对是!严重的话会导致“众叛亲离”。

---同意!!尤其是在香水混合了其他的味道之后```  

13.流行什么穿什么:任潮流摆布并不比任人摆布来得高明。  

---哎```自打嘴巴,写下这个清单的人也不怎么高明。认真回复的我也很无聊```

14.偶像崇拜: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什么所谓的偶像了,只有“呕吐的对象”。  

---??我还是崇拜“五月天”!!王道!!万岁!!

15.内衣外穿:当12岁小孩也知道这样穿的时候,你该知道它已经失去了性感的意义了。  

---从来没有觉得这很性感过```

16.没参加退休金计划:指望老了时儿女能养你,就太落后了。  

---嗯,这很重要!!

17.流行货穿满一身:身上有一两样流行精品是时尚,把流行货披挂满身则像是捡破烂的。  

---真能穿得像捡破烂的,那是审美观有问题吧```

18.眉修得太细、唇涂得太红:早在上世纪就已不流行了,这几年自然妆、透明妆一统天下,即化妆走的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路子,你的彩妆品要换颜色了。 

---翻开杂志,好像烈火红唇还是今年的秋季主打``` 

19.不懂避孕:最基本的保护自己的常识,不难学。  

---同意!!

20.为赚钱而工作:10年前这很合理。现在,为兴趣岂不是可以做得更好?钱也就自然地赚到了。  

---为生活而赚钱,有钱了再来发展兴趣!!从来不觉得兴趣是好的赚钱理由,周围的大部分这类例子都是失败的。

21.厚刘海、爆炸式:你想当出土文物还是世界遗产?其实厚刘海都还ok了。就怕那种几根根跟frjj的一样 

---说到底,发型没有错,重点还是要适合自己```天啊```要我重复多少次你才听得懂? 

22.等他来电:坐立不安地等电话的形象太没有时代精神了,“只要我高兴,有什么不可以?”从现在起,向他要电话号码,主动打给他。  

---NO COMMON!!两种都不是我所好。

23.骂某位体育节目主持人:数年来,他一直不辞辛苦地娱乐着全国人民,你不觉得他比无数所谓的“笑星”更可爱吗?  

---完全不知道在说谁?

24.明知自己已不爱他,却拖着不忍心分手:勉强自己又耽误别人,双输,太不符合时代精神了。  

---嗯!!同意!!

25.手里没有超过两本的技能证书:这是一个需要终生学习的年代,你的学习能力和热情亟待提高。  

---??有了N本技能证书,却没有半点实际动手能力,一样没用。

26.看到此帖不给回帖的,大哥、大姐,回一个能si呀?!

---最恶心就是这句话!!看到此类句子打SI不回!!

May 17

2008.05.12 成都的筒子们雄起!!

已经6天了,惊心动魄的6天!!
心里有很多话,但又写不出来什么。
每天第一件事,就是上网看新闻消息,到最后,BF说不要再看了,太心酸了。一直都没有哭,今天终于没有忍住,为了那些在地震中消失的孩子们```

真的很幸运,家人,朋友,都能平安度过。也真的很幸运,成都挺了过来。而还有的幸运,来自于政府迅速有效的灾后抢救工作。

不幸,太多了,希望川人,我的同胞们,在巨大的伤痛后,能够重拾乐观,减轻无畏的走下去!!

成都的朋友说,参加了救援队,到了重灾现场才知道成都的平静,才知道逃过一劫。这次地震的走向是由汶川东向,和它一山之隔的北川首当其冲。而成都在汶川的西面,反而影响较小。听了,才真的冷汗一惊,如果当时情况相反,那么成都```万劫不复吧!!他接着说,在一栋倒塌的楼房前,一个太婆一直重复:下面有人,下面有人。他们把人挖出来,是个小女孩,还活着。之后,才知道这是太婆的孙女。联想这之前老人由始之终都面无表情,估计已经麻木了吧,心神都震掉了。

早上和爸爸通电话,他说北川灾情严重,无法想象。北川公安局,共144人,地震后,仅剩46人。6个副县长,3死3失踪```二王庙,银厂沟等景点,全毁!!“刚才,还有余震,地还在摇晃”他说。

成都人素来悠闲,缺少危机意识。总认为四川是大后方,绝对安全。就是今年春节的雪灾,也不过是冷了点,其他没影响。我记忆中,最大的事故,就是人民商场的大火了。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事故演习之类的。但是,这次的警钟,却过于沉重!!

非常感谢大家的捐款帮助。感觉很微妙,认知里从来没想过四川会成为受捐助对象。周遭的加人朋友也非常关心,捐款帮助。加拿大政府也提出了“人民捐款1元,政府捐款1元”的活动。我和BF也在TB上捐给了“一基金”。不论多少,总是帮助。谢谢大家!

2008.05.12 成都的筒子们,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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